崔沅虽然稍有迟疑，但还是请着刘掌柜进门，原想请去前院与那些学子一同稍坐，偏刘掌柜再三推辞，于是只好让人先去堂屋小歇，顺道让二郎李青石去待客。 “对了，二郎，”崔沅把人叫到面前，低声嘱咐道：“记住，无论是什么话，最好三思过后再开口。” 这刘掌柜可是个人精，指不定早就把李家底给摸清楚了，否则怎么能正正好赶在此时上门？ 虽说二郎也算有点算计，但在刘掌柜面前，还是不能看的，崔沅才特意叮嘱一番。 而后忙不迭回到厨房。 如今面饼已经差不多，而蔬菜刚焯水捞出在盆里，外头鸡汤还差一刻钟就能开盖。 崔沅想了想，开始准备调味。 每个碗都先经沸水煮过捞出后，酱油、陈醋、盐、糖、胡椒粉各取适量打底，她这么一示范，刘氏和小崔氏也学得很快。 婆媳三人联手，将放了料的瓷碗齐刷刷摆了一案桌。 忙活完，后院那边传来鸡汤浓香，很快大郎就抬着装鸡汤的木桶进来，小心安置在案边的矮凳上。 崔沅看向刘氏道：“煮面。” 刘氏又回到灶台旁，抬手拿过足十块面饼，放进锅中沸水里，很快水面便起了一层油花。 “面条散开，稍显韧劲便可捞出，太久就坨了。”崔沅边嘱咐边站到一旁盯着，点头道：“可。” 面捞入碗中，放入鸡汤少许，再加沸水盖过拌匀，最后再放榨菜。 那酸香之气便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前院里的众学子们更是翘首以盼，等面送来顾不得欣赏夸赞便送.入嘴边，顺带喝口面汤，感受着那曾经诱人的香气入肚，不由得回味无穷。 前院里此起彼伏的感慨，是在用饭过半时才响起的。 “为着这口面，我一日未进口粮，如今才是心满意足啊。” “就是这个味道啊，那日在考场上，我等嚼着干饼，闻着这等勾魂香气，真是真是做梦都想吃啊。” “可不是吗？如今想想李解元拔得头筹，许是这面也有功劳，让他神思敏捷，落笔如神。” “……” 崔沅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些熊孩子们真会夸，就差说自家三郎是托面的 福才考上解元的。 大可不必。 而举子们吃得尽兴时，那堂屋里的刘掌柜也在吃面。 他眉目间闪过惊疑和沉思，最终转为佩服。 若是在面馆，吃上一碗这酸汤面不算什么，可若是再稍显苦寒的贡院里头，对于埋头苦考的学子们来说，无意于佳肴美味。 他打听过，那李解元便是自个儿动手，轻易便做出了‘酸汤面’，可见这里头真有玄机。 这便是他此番不请自来的用意。 先不想这个，等他再喝口汤再说，刘掌柜也沉迷于‘解元面’之中，吃得怡然自得。 与此同时的卫宅。 单舒正坐在树杈上远望，宅子外的道上迟迟不见人影，他越想越气，冷笑着翻身下树。 “主子，那刘掌柜一去不回，想必是被‘解元面’迷了心窍，我这还等着……我这还和主子您一块饿着呢，这刘掌柜的太不会办事了，回头就换了他。” 书房里，单舒气鼓鼓的告完状，就瞧见主子不温不火的抬手指着外面。 “主子，您这是要我把刘掌柜喊回来？” “不，”卫澂幽幽纠正道：“我是说，你若是饿了，便自顾去厨房用膳吧。” 单舒憋屈告退，临走前探头探脑道：“那要不要给主子端膳过来？” 一枚棋子精准打在他眉心，单舒抬手接住，灰溜溜消失在门外。 四下无人，卫澂抬手摩挲着棋子，清隽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这‘解元面’比起菌菇肉酱来，哪个滋味更甚？ 等举子们吃完面，就轮到给马夫们下面了。 崔沅在厨房监工，却没想到面端出去没多久，前院那边李清水脸色煞白的过来请她，“娘，不好了，那些学子们都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 “不知怎得，那些学子们说起‘读书艰难’，‘功名难求’，又说自个儿心酸不易，甚至在贡院考场，都要被人用美食攻心，就像是他们没考到功名，全是‘解元面’害得？” 李清水气得本想辩驳，却被堂屋的刘掌柜叫住。 崔沅卸下围裙，边走边道：“刘掌柜说什么了？” “说‘学子们正在气头上，一味辩驳只会激化，还是请娘您出面才是正理’。”李清水有些委屈，她三哥于诗书之道天赋不凡，更是埋头苦学不敢懈怠，可那些学子前脚吃面，后脚就质疑，真是可气！ 等崔沅走到堂屋，与正喝茶的刘掌柜见礼，算是谢过他有心点拨后，便径直走了出去。 此事前院好生热闹。 此起彼伏的怒骂斥责，都快成了对阵之势。 “呜呜~十年寒窗苦读，我却输得一塌糊涂，考场之上更是被这面香勾引的无从下笔，思绪尽毁，难道还要我违心夸赞不成？” “你胡言乱语，若是你自个儿有本事，早就功成名就，今儿个便坐在鹿鸣宴上尽享荣光，而不是在此处忘恩负义，你这是活该！” “你……” 对阵之中，还夹杂着几声沙哑的劝架，“别吵了，大家都别吵了，方才不好和和美美的吃面吗，又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崔沅眼神一眯，那劝架的正是先前大高个儿，听说姓冯，家住南安县，都是涿定州下辖之地。 李清水站在崔沅旁边，小声道：“娘，咱们不劝架吗？” “为什么要劝？”崔沅看热闹不嫌事大，悠悠坐在了屋檐下凳子上。 如此气定神闲，李清水觉得她真是学到了，那颗先前慌乱的心也安定下来。 堂屋里的刘掌柜望着这一幕，捏着胡须暗道‘稀奇’，换成别的主家，定然二话不说先息事宁人，可这崔氏倒是非比寻常，她竟反其道而行。 这可真是怪哉~ 一场争吵，让众位学子身心疲惫，口干舌燥，大家喘着粗气踉跄着坐下，只是气氛还是那么的僵，始终没人说话。 偏偏崔沅站起来道：“吵完了吗，没完的话大家歇会儿继续，放心，茶水管够。” 这么亲切的问候，让众人齐齐红了脸。 他们，他们竟然如此失礼，在人家李解元家里吵架，真是有失斯文，有失斯文呐。 于是，各个掩面不语，只恨不得钻进地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