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水后知后觉站开来。 她抬手捂着脑袋有些难为情，更不敢想象如今秃了一块的模样，又觉得这般动作在佛前实在失礼。 真是举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崔沅将她这纠结模样尽收眼底，随即迈步进了大殿，朝着主持和监寺颔首，随即对着李清水道：“过来，跪下。” 娘还是要她剃度？ 李清水咬着唇，终是没有逃避，就这么坚定上前，跪在了蒲团上。 即便她有心改错，可往事尤其是能轻易揭过去的，娘心中有气也是应当，而她要做的就是听娘的话，便是做一辈的姑子，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她闭上眼，神情平和。 谁知身旁有声音响起，字字句句扣人心扉。 “诸佛在上，民妇崔氏特来还愿。” “民妇先前管教女儿不力，让她于佛前改过，如今半月之期已到，念在小女诚心悔过的份上，民妇愿接回小女。” ‘唰’李清水睁开了眼睛，不可置信的侧目望去，身旁蒲团上正是跪下的娘，方才也正是娘在说话。 她眼中凝着热泪，满面欢喜，却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她昨夜所求当真实现了，娘是要将她接回家，她不用做尼姑，还能做回李家四姑娘。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李清水无比虔诚，朝着佛像磕头行礼。 待母女两再度起身后，李清水还有些局促，低声道：“娘，女儿如今这模样，便是回家去也平白惹得旁人笑话，不如就待在这里，等头发长好，再随您家去。” 崔沅和监寺眼神交汇，默契一笑后道：“哦，你如今什么模样？” 李清水抬手去摸发顶，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根本没摸到光秃秃的头皮，好像头发都在，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疑惑的看向崔沅，崔沅笑着看向主持。 主持讼了一声佛号，点拨道：“不过是薄荷水拂顶，带来的异常清凉罢了。” 薄荷水？ 李清水轻嗅指尖，果真闻到了些薄荷的味道，更加觉得劫后余生。 “多谢方丈，多谢监寺，”她合掌承诺，“清水往后必然守善行事，所做好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母女两再度出了山门，下了那层层叠叠的长阶，这一回李清水眼神清亮，心思澄澈，扫视周围景色也只觉得舒畅无比。 等瞧见底下候在牛车旁的李青山时，更是忍不住扑了上去，“大哥！” 李青山揽着妹妹，轻拍她后背低声安慰着，“乖，咱们回家去。” 牛车在山路上晃悠悠前行着，李清水正低头吃着馒头，时不时喝口水压一压，天知道她自打昨晚便食不知味，早膳更是滴水未进，心中有事根本吃不下。 如今能够回家了，卸下了紧张感，她自然而然也觉得腹中空空。 什么体面规矩的，她根本顾不上，毕竟在静虚庵里头，可没人管你是不是娇娇小姐，她手上可是有着茧子的，眼下便是坐在前头替了大哥驾牛车，她也不惧。 崔沅见她吃完了，这才幽幽道：“乡试结果昨日送到家中，你三哥如今已是乡试第一，人称李解元了。” “这，这是大喜事啊。”李清水眼睛圆溜溜的，更是由衷的替三哥高兴。 崔沅想探探李清水的想法，便话说一半，“是喜事，当时贺喜的十里八乡都打上了你的主意，想要和李家结为姻亲。” 还有这事？ 李清水顿了顿，又见娘一脸等她说法的样子，便斟酌的道：“都说患难与共，想来那些人都是算计李家，不会是真心实意要结亲的，娘还是拒了的好。” “不过，若是娘为女儿定了婚事，女儿也定会安心待嫁。” 崔沅眼中有了笑意，不错啊，这些时日烧香拜佛的，可算是有点脑子了，说话也周全许多。 于是她便将结果一并告知。 “你放心，昨儿个我也说了，说你为了你三哥求取功名，于佛前祈祷，既然如今所求已应验，你也会遵守誓言——两年之内不谈婚论嫁，以为诚心。” 李清水反而松了口气。 扪心自问，她清楚得很，那些求亲的人家都是看在三哥的面子上，可求学当官之路漫漫，官场难为，若是有朝一日三哥势微，这些人不定如何覆水。 况，她若自个儿没本事，便是靠着三哥嫁了好人家，却立不起来也是枉然。 “娘说得极是，况女儿还想好好待在娘身边呢，着急忙慌嫁人做什么？” 崔沅见她说得真心实意，便暗暗收回打量的眼神，抬眼看向前方，只要人不钻牛角尖，脱胎换骨后自有一番天地。 如她自个儿，如来日的李清水。 空旷的道上，李青山眉飞色舞，轻柔地扬鞭赶着牛车，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往家赶去。 而另一边，起了个大早背着包袱上路，终于赶到镇上陶家的李青石则是另一番模样。 自打他到陶家门口，便被管家出面带了进去，一路到了老爷院子里。 老爷没说见他，却也没说放他，就这么耗着他。 日头升高，秋老虎也燥热得很。 李青石站在庭前石板地上，连个树影都瞧不见，很快便口干舌燥，整个人也恍惚没精神起来。 可即便他腿软倒下，也没人理会。 他像是被放逐的刑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直到身后响起阵喧闹，伴随着少女软软的声调，李青石才慢吞吞的反应过来——是兰儿来了。 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李青石，恨不得钻到地缝里，他这般模样太过碍眼，他不愿被心上人瞧见，便别过脸去。 “二郎，二郎？”陶心兰慌张上前，伸出胳膊就要搀扶李青石，却被身后的丫鬟们死死拦住腰身。 “放开，你们放开我，”陶心兰难得动怒，涨红着小脸朝着前方紧闭的门道：“爹，爹您这是做什么，二郎他做错了什么，您要这么惩罚？” 没等到回应，她又扭头对李青石道：“二郎你起来，莫要这么作践自个儿。” 可谁也没动。 陶心兰气不过，索性撩起裙摆，重重地跪下去，“爹，您若是惩罚二郎，便连着女儿一块罚了去。” 顿时，又掀起丫鬟们惊呼声一片。 很快，房门‘吱呀’作响着打开来，管家赵伯迈步而出，似笑非笑的道：“老爷有话，请李家二郎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