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夜色，整个李家也安静下来。 李青石拖着虚弱的身子，扶着墙壁往自个儿屋舍挪过去，满眼失魂落魄。 娘那冷酷话语还响彻耳畔，如同晴天霹雳，劈碎了他所有的筹谋算计。 “二郎你若真要与陶家小姐喜结连理，也不是不行。” “娘这就取来族谱，请李家族老见证，划掉你的名字，只要你不冠‘李’姓，这天大地大随你去哪，便是给陶家做上门女婿也只管由着你。” “自然，有失必有得，娘也不是那俗套的人，回头把小崔氏收做女儿，孩子也会平安长大，你尽管放心。” 放心？ 他怎么放心？ 李青石膝盖一软，重重瘫坐在拐角处，素来体面的李二郎，也顾不得衣裳会被弄脏，就这么欲哭无泪起来。 他要的是以李家子的身份图谋婚事，若当真一无所有，陶家岂能容他，不乱棍打死都是发善心。 月色落下树影，底下站着的李青山欲言又止。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 很久之前二弟就嫌弃青羊村，言语间总是镇子上有多繁华，甚至和他说话都带着几分傲气。 可望着眼前挣扎起身的踉跄背影，李青山竟觉得二弟像被霜打的茄子，再无先前的意气风发。 这厢，李青山回到屋里，刘氏已经端来了洗脚水，准备伺候他。 温热的水拂过脚背，李青山舒服的喟叹，听到刘氏试探，“大郎，你没插手娘管教二弟吧？” 他摇了摇头，“自然没有，娘是咱家的主心骨，管教二弟是天经地义，哪有我插嘴的份儿，再说小妹都被送去了庵堂，可见娘的主意不会被旁人左右。” “等等……” 刘氏惊疑抬头，“怎么了，水烫脚了么？” 却见李青山掰着手指头数着什么，随即眼睛直勾勾望着门口，还喃喃着道：“刚好半个月，算上今天，竟是刚刚好半个月啊！” 他又急又气，湿漉漉的脚踩向鞋子，却在半道落向盆边，想到方才还说娘主意硬的话，顿时就挎着肩膀，重重的叹着气。 小妹，这都是天意，大哥也救不了你啊。 月影轻移，坐落在东山的静虚庵里，李清水哭湿了半边枕头，鼻子堵堵囔囔的不通气，只能用嘴巴喘气。 她越想越怕。 听说主持今儿个已化缘归来，待好好歇上一晚，明儿个白天就能为她举行‘受戒’仪式。 想到过了今夜，她满头长发就荡然无存，往后只会是个光秃秃的尼姑，她就浑身难受。 想她李清水在家中，也是被娘亲疼爱，被哥哥们宠着长大的，三哥虽然读书用功，但常年在学堂又是个闷葫芦，哪有她嘴巴伶俐受人喜爱。 可如今，她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家中时欢乐的美好场景，如同走马灯般浮现在李清水脑海里，她越想越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为了个卫书生，搭上了自个儿的后半辈子。 如今她在尼姑庵里吃素，那卫书生可有半点心疼，不，应当根本不知道，甚至知道了也只会视若无睹罢了。 娘说的对，便是女儿之身，也该自个儿独立起来，不该像那无骨的凌霄花，只知道攀附生长。 无限的悔意席卷了李清水，她在心中苦求着神佛，再给她一次回头是岸的机会，她一定好好听娘话，绝不再任性胡闹。 月色从佛殿里窥视而去，只见佛陀慈眉善目落座莲台，手掌向外，指端自然下垂，此手印正是佛门与愿印。 愿众生所求皆能实现。 山中晨曦迟，但众弟子们已经按部就班起身，开始做早课。 李清水浑浑噩噩的跟上队伍，手中还拎着两个木桶，这是要去河边取水，半个月的磨砺已经让她掌心起茧，再也没有初来时的娇弱。 等轮到她俯身打水时，李清水微微愣住。 湖面上的倒影里，她面容消瘦，再无先前欢颜模样。 想到今儿个就得被剃度，李清水升起了个荒唐主意——若是跳进去就好了，跳进水里一了百了，也不必再每日煎熬。 她甚至松开手，任由木桶被水卷走。 下一瞬，她便咬着牙准备做出‘不慎’跌倒的假象，彻底了断她将做姑子的命运。 谁知手腕被人拽住，那力道大得很，愣是将她拽得向后倒去。 “毛手毛脚的，将水桶丢了没什么，可搭上自个儿的命做什么！” 说话的尼姑法号明.慧，身形高大面颊通红，是这一队取水弟子的领头人，平日也颇受师父们信赖。 见李清水红着眼眶，明.慧无奈合掌，“起来吧，得失有定数，求而不得者多矣，今日受戒过后，你便是佛门弟子，更应该定下心待在寺中。” 说罢，又道：“时候不早了，该回静虚庵了，你走我前面，免得再生事端。” 山中景色舒朗，可李清水却满脸郁郁的抬腿往回走着，心中无限酸楚。 随着日头越来越高，李清水越发魂不守舍。 等到明.慧前来唤她，前往佛殿中时，更是浑身激灵。 她甚至什么也看不清了，脑袋里白花花一片，就木木的跟随明.慧指引，到了佛殿里头。 众弟子分坐两旁，最前头的则是主持，和监寺等长辈。 冗长拗口的佛经诵念结束，方丈便为她肩头披上一方布，随即散开了她的发辫。 李清水浑身轻颤着，她多想不管不顾闯出山门，可娘已经不认她了，天大地大她又能去哪儿？ 两行清泪落下，伴随着头顶阵阵凉意，她绝望的闭上眼，准备接受着属于她的尼姑宿命。 可就在这时—— “禀主持，监寺，有香客前来还愿。” 监寺扬声请人进来。 李清水局促转头，正想着捂着脑袋先腾个地儿，哪知余光扫过，就瞧见眉眼温和的那道身影。 崔沅就站在佛殿外，母女间相隔的数丈，既是距离又是红尘。 “娘~”李清水早已被泪糊了双眼，踉跄着起身往外跑去，ru燕投林般抱紧了崔沅腰身，早就忘了还想捂脑袋这回事。 佛陀凝视着这一切，笑而不语。 众弟子们也在监寺示意下悄然退去，明.慧临走前回望了一眼，似是明白了什么，带着笑意离开。 殿内只剩下方丈和监寺，崔沅听着耳畔这哭声不绝，无奈地伸手拍拍怀中人肩膀，“行了行了，佛门清净之地，你这哭声也太响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