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云懒洋洋地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的脑子没一瞬息宁静过,虽然并无检讨意思,而前尘影事却总要乱云似的涌到眼皮上来。
是五年前一个春天,他一度投考了重庆大学和四川大学,俱失败了之后,一个中央的什么机关恰从南京、汉口撤退到大后方,正在恢复工作,扩大用人之际,他二哥抓住机会先挤了进去,当了一个独立部门的主任。接着,他同好几个同学,好几个同乡,也凭借关系挤了进去,独他抓到了一个不管文笔事情的科员,这是他入社会之始,而人生之门,是这样轻而且易地对他打开了。
他也同他二哥一样的脾气,感觉到自己对别的什么事情兴会都好,也都干得下,就只不宜在公事地方办那按部就班的挨板事。尤其在打国战之初,若干年来的观感一变,不管这战事的结果如何,大家总感觉到一切全在变;将来的生活情形绝不会像以往,好吗?歹吗?没有一个人敢预料,也没有一个人想到去预料。一切人却都是兴奋的,都想参加到这伟大的事变中,卖一分气力。中年以上的人鼓不起好大的劲,只愿多多贡献一些透彻的意见,凭着他们不大够的经验,一天到头说这说那;而中年以下的人,则是专重实际,想到哪便要干到哪,为什么不这样干呢?横顺是要这样干的!干了再说:那时是一股朝气,活像北伐军才到长江流域时样,而主持大事的人也正在提倡“干!”于是他二哥在半年之后,首先就跳了槽,从这个机关,跳到那个机关,从文的机关,跳到武的机关,从大后方跳到最前线。他哩,原也要跟着跳的,原也打算冲到前线去当一名政工人员,或歌咏队里去占个位置,相信凭自己的天才,是绝对可能干出点成绩来。但是却没有冲成,反而在那毫不合意的机关里,住了差不多两年。
这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他那一科里有三个女职员,虽然不是随着机关撤退来的旧人,但差不多是同时逃难来的下江人。下江人,而又是小资产阶级出身的少妇,光是那种打扮,那种风姿,在那时的陈登云眼里,几乎无一个不是安琪儿,几乎无一个安琪儿的一颦一笑不使他发狂。发狂的也不只他一人,若干同事的收入,几乎十分之九都给报效光了,而真正得了实际恩惠的,并不是他们这一伙。他至今还记得,假使在下了办公室后,能够邀谁随侍到英年会对门大楼去奉陪一杯咖啡,或一杯可可,已经算是万幸。一直到三个安琪儿一个一个变做了高级职员的夫人,不再到办公室做摆设时,陈登云方一怒之下,下了决心赶一下时髦,要到陕北去进抗大。
那时,重庆正在苦难中。从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四日被日本飞机大轰炸大焚烧之后,中国的防空力量越不在日本人的眼中,日本飞机的来去便越是自由。到三十年六月四日大隧道惨案发生起,整一个星期的疲劳轰炸,像陈登云这伙自以为在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