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正午了,楼上过道中的光线并不怎么亮。从尽头的窗门上向外一看,又是阴天,不过云层并不很厚,白漠漠的幕面上,到处有一些较黑的云团,好像在游移,在变化,同中国画师正在用蘸饱的水笔,打算渲染出一种什么花样似的。
收割后的稻田,满布着几寸高露在土面外的稻桩,令人想象到长络腮胡的懒人,一周来不曾用过剃刀的光景。
今年这一带的稻很茂,据说也由于白穗太多,收成不好。但在上几年,稻麦改进所的先生们业经指出,这叫白螟,要不设法根除,是可以成灾的。他们曾作了好多篇文章,也有载在大报副刊上,也有载在专门农学的月刊或季刊上;他们用了好多拉丁学名,引了好多外国教授、外国专家的名言,大声疾呼说,川西平原的螟害不除,直接则影响民生,间接则妨碍抗战;并列了许多表,考出许多数目字来,作各种虫害的损失比较,指出螟害之大,尽亚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蝗灾。
专家研究的文章,在少数知识分子中,不能说没有效果。第一,临时省参议员中几位由农科出身的先生,就予以深切注意,打算特别提案,要政府想办法;第二,中央政府专设管理农事的机关,也为这事,呈请拨出一笔专款,敦聘专家写出了若干篇专门名词较少的通俗宣传,印成小册子,特为由重庆专车运交省政府散发,“以广宣传,而除螟害”。后来由省府提出省务会议,经各首长考虑了又考虑,商量了又商量,还是按照公文程序,将运省的小册子留一部分备案存查外,其余又专车运往重庆,只是飞令农总会分发各农分会,“以广宣传,而除螟害”。农总会当然不敢怠慢,开了三次临干会议,才决定按照螟害区域之大小,分配小册子寄发之多寡,然后又将部分运渝的小册子,打成包裹,交邮政转寄到成都。三个月后,成都农分会果然奉到,还好,立刻就各捡一份,随文分发到附郭各乡镇公所归档,由“以广宣传,而除螟害”,变成了“以清手续,而重会务”。
看来今年这一带的农民,还是不会知道那小册子上所告诉的简单根除螟害的方法的。因为陈登云还未发现有一棵有螟害的稻桩被掘出来焚烧的迹象。想来在不久时候,有些田必又灌满冬水,有些田必又翻出来点麦子、点油菜籽,而那有问题的稻桩,仍然和以往一样,作了自然肥料。这一来,倒真正的“以广传布,而利螟害”了!
陈登云倒并不注意这些,他只不过顺便看看天色,也顺便看看地面上的景物。远远的是特为疏散而修造的学校、民房,黄澄澄的麦草稻草屋顶摊了一大坪,想象从飞机上看下来,大有一个临时工厂的嫌疑,而真正的和军事有关的一个机械工厂,确乎就在那左近,占地也很大,房屋也不少,虽然听说成绩并不如它名字那么伟大。
倒是郁郁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