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北境,南云湾侧,通林坳。
由于地处青龙岭支脉,龙须大山的关隘口,又与南云湾相交,水路畅通,物产丰饶。
经常有猎户由此进入龙须山打猎,也有不少商户,就在此地收购皮毛猎物,所以久而久之,这里形成了一座自然的小集镇。
凉城驻军,在此分拨了一支小队五十人驻扎。
凉城县衙,也分派了一名捕快,带着帮闲,管理日常事务。
猎户居所、店铺、客栈、酒楼、赌坊……
各种高矮错落的建筑林立,繁华盛景,甚至不比城内相对萧条的坊差多少。
然而此刻,通林坳内一片寂静,血煞之气冲霄而起,直接染红了半边天。
地面上,建筑破败倾颓,一具具尸体,倒伏在各处。
不,不能说是尸体,因为找遍整个通林坳,根本寻找不到任何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是断臂残颅,或者被开膛破肚,内脏消失。
老、幼、妇、孺……无一活口!
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孕妇的肚子,被不规则的利器割开,里边露出了被啃食了一半的胚胎。
血水、碎肉,染红了整个通林坳的大地,远远靠近,都会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人间烈狱,无外如是!
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凉城驻军,全神戒备,在街道上巡逻,清点整理着碎肉残尸。
不时能从各处传来压抑不住的呕吐声。
通林坳一侧的山崖上,驻军小队营盘残破不堪。
地面上也是断臂残肢,多了两三具奇形怪状的妖蛮尸体,身子只剩下一半的驻军官兵死死抱着这些妖蛮尸体,身上被兵刃穿透,死得不能再死了,也没有松开。
不少头颅没有受损的官兵,哪怕已经死了,面目依然狰狞,咬牙切齿,双目怒睁,透着悍勇之气。
从这些官兵的死状上看,不难推断,他们做到了一名军人该做的事情,在妖蛮的侵袭之下,死战不退!
咔嚓、咔嚓……
面容阴刻的常伦,一身轻便戎装,脚蹬兽皮长靴, 踩着满地的残尸、碎肉,神情平静地走到了营盘最中间。
大致扫了一圈之后,他嘴角下拉,有些失望地道:“一个小队,五十人,竟然才拼死了三只猪蛮,凉城的驻军,越来越废物了。”
常用望身着捕头袍服,被血淋淋的绞肉场冲击地脸色有些发白。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常伦,陪笑道:“说到底,还是贾德志这个废物县令不行,若是让叔父主政凉城,这通林坳,何至于遭逢覆灭之灾?”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常伦瞥了眼常永望,声音有些严肃:“我区区秀才,有何资格主政一方,只要能一直坐在凉城典吏的位置上,为了全县乡亲,同狗官、妖蛮、刁民斗争,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是是是,叔父教训的是,是侄儿不懂事,侄儿还得多向叔父学习拳拳爱民之心。”常永望忙不迭地点头,奉承着。
两人正说着话,营盘周围啃食碎肉的鸟类扇动翅膀,扑簌簌飞走。
一头白色信鸽闯入营盘,朝着常伦飞了过来。
“是我们常家庄子上的信鸽!”
常永望说着,迈步就要去接引信鸽。
却见常伦更快一步,身形朝前掠动,大手一扬,将信鸽握在了手中。
他解下信纸看了看,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这才三日时间,就已经能杀了葛留了?”
常永望在边上,也看到了信纸的内容,脸色大变:“葛留死了?被陈柏和秦贲杀的?这、这怎么可能?”
“看来我所料不错,这小子……的确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
常伦手上用力,轻描淡写地捏死了这只信鸽,将信纸塞给常永望:“他进步越快,越说明我当初几次三番杀他,是正确的选择,这都已经开始勾搭书院,借着查那两头青蛮的事情,去找我们常家的妖蛮私军了。”
“那叔父,我们怎么办?”常永望将信纸嚼碎吞下,毁灭通信证据,神情有些焦急。
常家的妖蛮私军,是常家最重要的利器,可一旦被外人发现,那也是全族的取死之道!
常伦神情波澜不惊,正准备说什么,抬头瞧见一个身高八尺,肩上扛槊的猛将全身甲胄,踏着血水走来,他将目光投了过去。
来人,凉城驻军千户,任无求。
常伦的儿女亲家。
他走到常伦面前,阴沉着脸,低声道:“检查过了,全坳四百三十多人,无一幸存,应该是一尊举人层次的妖将带队一支一百多的斥候队伍,屠杀通林坳后分散去了凉城北境各地,我们得快点组织追捕,否则这群畜生又会屠村灭镇!”
说着,他恶狠狠地咬咬牙,大槊带着风声砸下,砸碎了营盘内一具妖蛮尸体的头颅。
朝地上啐了一口,虎目泛红地道:“这群丧尽天良的异族妖蛮,爷爷我见一个,杀一个!”
任无求情绪激荡,一槊砸下去,血水飞溅,其中一滴落在了常伦面颊。
常伦神情平淡,取出方巾轻轻擦去血迹,淡淡道:“追,自然是要追的,有我常家帮忙,妖蛮逃不到封锁线外,只是我这边,还需要你分拨两队人手,让永望带着北渡南云湾,去做件事。”
“嗯?”
任无求抬头,看看常家叔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他们跟了常永望去,无论成功失败,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常伦声音毫无起伏波动:“有些消息,不能让他们传出去,两队人手,总共一百个兵丁而已,死便死了。”
“你说什么?那是我一百个兄弟!”任无求瞪大了眼睛,面色难看。
就见常伦平淡地扫了他一眼:“平蛮,当然要有牺牲,事后给他们记个平蛮而亡便是,别忘了……我们是亲家,你这个千户的位置,是我帮你拿到的,既然下了水,就别再想着立牌坊了。”
明晃晃的威胁。
任无求喘着粗气,神情变幻复杂。
良久,他才咬牙道:“一队,五十人!”
……
……
解决了截杀者之后,陈柏一行四人,沿着官道一路西行。
半路上,含月也和陈柏聊过几句,大致询问了一番陈柏西行的缘故。
陈柏自然不可能说实话,告诉她自己是借着查那两头青蛮,而去调查常家私军。
只是说,书院教习曹清平和宋易之发现十二连环坞附近,有青蛮出没,怀疑青蛮是从那儿突破驻军的任无求等人的包围线,进入城墙附近的。
书院与大理寺势同水火,这种事,含月当然没办法找曹清平和宋易之证明。
由于含月赶路速度快,在陈柏指路的情况下,日落时分,三人已经到了十二连环坞附近。
西集乡,集夏湾。
十二连环坞势力范围外,靠得最近的一片净土。
这儿虽然靠近十二连环坞,但因为水路开阔,两面临水、两面临陆,容易被官府水陆包剿,所以十二连环坞的贼子从来不敢过来。
坐船渡过这道江湾,向西是十二连环坞的桥头堡,向北是鹅城县,向南则可以经由南云湾,到达通林坳、龙须山。
日落时分,陈柏四人站在江湾边的渡口上,望向金光瑟瑟的江面,准备找一艘船过江。
只是,瞧遍了整个渡口,都没发现有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