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

　　“我一个捕快，又不像你一样要名气不要脸，哪来的声名？”

　　陈柏瞥了眼何济，有些意兴阑珊。

　　他来参加文会，只是为了带走小翠，没工夫和这些精力旺盛的‘青年才俊’胡闹。

　　现在，拖延的时间够长了。

　　他直接开口道：“无言独上西楼……”

　　话才出口，中间桌上，领头的老秀才连忙提笔，跟着陈柏吟诵的节奏，书写着。

　　其余三个老秀才，也是紧张地看着宣纸。

　　原本，他们以为这陈柏只是个普通捕头，不重视就算了。

　　但现在，对方既然能改出传府诗，又夸口说一首词碾压八名童生，就算做不到，也一定比上一首二尺二寸的强。

　　这意味着，众人很有可能会见证一首达州层次的词问世！

　　达州层次的词，九江府治下，一年也出不了一首！

　　这就相当于前世见证一个市高考状元的诞生！

　　他们，怎能不紧张！

　　桌前，陈柏继续吟诵着：“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一个老秀才眼前一亮：“这词牌名是《相见欢》！”

　　另一个老秀才看了看天上的弦月，又低头看了看众人所在的梧桐苑、西楼，低声道：“这词，句句应景，正是为今日所作。”

　　“哼！烂大街的开头！”何济一摆袖子，不屑道：“直描写景，又写什么寂寞之类的，况且现在已是初冬，哪来的清秋？”

　　“矫揉造作，不值一提！”

　　其余学子，也是纷纷出言议论。

　　“今日文会，正是喜乐之时，这词却这么悲戚，于氛围不合！”

　　“没错，就这一条，这词就已经败了！”

　　“这等水平，还敢说能碾压我等八人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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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柏瞥了他们一眼，没理会，继续吟诵道：“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随着他话音落下，席间，突然寂静无声。

　　“这词……”许平生蹙眉，神情似乎在咀嚼着什么。

　　“这词……”

　　几个学子眼前一亮，凝眉思索。

　　“好！好词！”

　　中间席位上的一个老秀才，高声喝彩，吓得边上负责书写的老秀才手一颤，宣纸毁了。

　　只能重写书写这首词。

　　而那先说话的老秀才，则是目光灼灼，直直地看着陈柏。

　　“这词，看似是在写一个在深院自怨自艾的人，实则，是在心疼含月姑娘，为含月姑娘可惜啊！”

　　“我们现在文会交集，看似繁华，但一旦文会散去，这清冷的梧桐苑当中，可就剩下了含月姑娘孤零零一个人，孤苦伶仃，只能望着弦月发呆。”

　　“已是初冬，含月姑娘却只能和自己的愁苦被锁在这深闺当中，就连季节，都恍惚间和外间错节了，浓厚的愁绪，剪不断、理不乱，越锁，越浓，愁煞人的心肠！”

　　几个老秀才，显然品鉴能力远超那些学子晚辈，三两句间，就将这首诗的精髓给讲解了出来。

　　他们出题，要让人以含月和梧桐苑为核心作词，现在陈柏这首词，不像刚才许平生那样艳丽繁华，而是着重写出了文会散后，含月的处境和心绪。

　　这首词，无论从立意还是词本身上来说，都远超方才那两首诗！

　　许平生等一众学子，眼力还是有的。

　　原本还说陈柏的词矫揉造作、不合场景。

　　但现在听到老秀才们的解读，一个个恍然大悟。

　　先前嘲笑陈柏的那几人，更是臊得脸通红，但很快，又顾不得丢人，开始品味这首词。

　　正如几位老秀才所说，这词……写得是真好啊！

　　“嘤……嘤嘤……嘤……”

　　屏风后，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抽泣声，如怨如慕。

　　一个老秀才连忙发问：“含月姑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屏风后，含月擦了擦泪水，声音微带哽咽：“谢贺相公关心，含月身体康健，只是、只是陈公子这首词……道出了含月多年来不为人知的苦，含月听了，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知心人儿般，万般凄苦都入泄洪般涌了出来，倒是失态了。”

　　“奴家，向各位请罪了。”

　　屏风后的含月起身，朝着众人下拜道罪。

　　“含月姑娘快请坐！”

　　贺秀才忙道：“词乃情之所至，陈小友一首词，能勾动含月姑娘内心所思所想，这说明陈小友的词不是矫揉造作，而是真情流露，也说明含月姑娘是性情中人，姑娘何错之有？”

　　“若说有错，错的也是这世道，让一个如花似月的姑娘家，只能被锁在深院当中自怨自艾，唉！”

　　贺秀才说着，眼角都有些泪意，擦了擦眼泪，笑道：“老了，老了，总是容易感伤，陈小友这词，不仅写在了含月姑娘心坎上，也写在了我们这些怜香惜玉的老东西心上啊。”

　　其余几个老秀才，也是心有所感，连连点头。

　　“是啊，这次……堪称婉约派词作的又一力作了。”

　　“文会散后，我就将此次署上陈小友的名字，送到皇都，若是下月的齐国词榜没有这首词，我就联合同年，状告那劳什子词榜不公！”

　　“什么，要把词送到皇都去？”

　　陈柏听了，着急起来：“几位……”

　　“哼！”

　　陈柏话才出口，就听何济冷哼一声：“秦大傻刚才说过，文会比试比的是才气，现在才气还没出来呢，几位前辈就这么夸，有些太着急了吧？”

　　哗！

　　何济话音刚落下，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合拢，重写这首《相见欢》的老秀才，写完了最后一个字，面前的宣纸，光芒大盛。

　　有才气仿佛水柱一般，从宣纸上窜出来。

　　一尺……

　　两尺……

　　三尺……

　　三尺九寸！

　　达州清词！只差一寸，便可以达到济国！

　　一张上好的桌子，被纸张的重量，压得布满裂纹，几乎就要碎开。

　　“达州词，真的是达州词！”

　　“有生之年，终于见到达州词面世了！”

　　“哈哈哈哈，我凉城也有词君种子了！”

　　几个老秀才看到面前的才气光柱，先是发愣，而后，笑得很是肆意，互相碰杯饮酒，高兴庆祝。

　　何济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变得有如猪肝色！

　　他喘着粗气，扭头看去。

　　却见许平生等人，也是摇头晃脑，感悟着这首《相见欢》，似乎全然忘记了比试的事情。

　　事实上，到了这一步，也根本没有比的必要了！

　　先前，许平生算是押中了题，才写出了一首一尺八寸的鸣县诗。

　　但正常情况下，童生写的诗词，出现才气光柱都困难，到达鸣县，那更是童生阶段可以吹好久的事情。

　　在场众人，就算是一起动笔，发挥出最好的状态，也就一两首堪堪鸣县的词。

　　剩余的，三五寸才气就撑死了！

　　更何况，在陈柏这首差一寸济国的词之下，众人心神敬畏，实力不一定能发挥出来，估计很多人仓促写出来的词，连半寸才气都很难显现。

　　加起来，想超过陈柏的三尺九寸，那是做梦！

　　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的必要？

　　何济却是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低吼道：“许兄，许兄！”

　　“别忘了，我们书院不能输，更不能输给一个捕快！”

　　许平生正沉醉着呢，被何济打断，有些不悦地扫了何济一眼。

　　“算了吧何济，我是书院的人，你现在可不是了，再说了，书院教导我们，不怕输，怕输不起，输给这样一首好词，我心甘情愿！”

　　说着，许平生直接起身，分别朝着陈柏、含月、老秀才三方拱手，而后诚恳道：“陈公子、含月姑娘、几位前辈，陈公子词出达州，有大家风范，许平生望尘莫及，这场文会不用再比了，许平生认输！”

　　“嘿嘿……”秦贲喝着小酒，得意地笑着：“认输了？别忘记我们的赌注。”

　　许平生笑道：“秦兄放心，我这就去前院，帮秦兄垫上含月姑娘这半个月的妆奁钱。”

　　“陈兄，诗词一道，我不如你，有机会，再行请教！”

　　“告辞。”

　　临走时，许平生朝着陈柏行了一礼，目光炽烈，仿佛见到了同道中人。

　　都把陈柏吓了一大跳。

　　随着许平生离去，其余书院学子，也纷纷打招呼离去，无一例外，都单独和陈柏打了招呼。

　　只剩下何济，一张脸越来越难看。

　　到最后，恨恨地瞪了陈柏一眼，也准备下楼。

　　“站住！”

　　陈柏抽剑，挡住了何济的去路：“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他双眸当中，杀意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