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苑，西楼上。

　　三张桌子，坐着三拨人，泾渭分明。

　　七名书院学子外加一个何济，坐在一桌上，同仇敌忾，望着秦贲。

　　四位栖月楼老客人，有秀才文位的老前辈，坐在第二桌，喝着小酒，做裁判。

　　而第三桌上，仅仅坐着秦贲和陈柏两个人，看着孤零零有些势弱。

　　但其实，从秦贲上楼开始，最强势的，就是他一人。

　　一个人，压倒了所有前辈和对手的气势。

　　在拼气势这方面，长了一副猛将面孔，张嘴闭嘴不离脏字的秦贲，就没输过几次。

　　对面的许平生也不再迁延，起身道：“既然秦兄着急，那咱们就废话不多说，进入正题……”

　　“何公子等等！”

　　屏风后的含月出声，打断了许平生的话：“秦公子也稍安勿躁，自古文会，没有礼乐助兴，难免不伦不类，我看大家方才火气有些重，不如文会开始前，我献舞一曲，消弭大家的戾气，也算是为文会助兴，尽一份心力，如何？”

　　话音落下，刚才还着急催促的秦贲，反而第一个开口赞成：“好，就听含月姑娘的，含月姑娘想跳什么？”

　　陈柏闻言，忍不住瞥了秦贲一眼。

　　秦贲低声解释道：“陈爷你就等着吧，看一看含月姑娘的舞乐，你绝对不吃亏！”

　　说着，他一脸期待地望向屏风。

　　屏风后，传来了含月的回应：“既然是初冬，早梅绽放，那奴家就斗胆，献舞墙头梅。”

　　一听这话，在场的人，有人失望，有人激动。

　　秦贲是失望的那个：“娘的，怎么跳墙头梅？”

　　陈柏不解：“这曲子怎么了？”

　　“你看着就知道了。”秦贲意兴阑珊，没有了解释的意思。

　　楼内，刚才还在弹奏着舒缓音乐的艺伎乐官们，曲调一变，变得悠扬靡靡。

　　屏风内的含月站起来，也不出来，就站在屏风后，舞动四肢，衣裙翻飞。

　　陈柏这下算是知道了，原来这所谓的墙头梅，是在屏风后边跳呢，只能看到人影轮廓，细节被屏风遮住，完全看不到。

　　饶是如此，陈柏也能透过看出来，这含月一双腿细又长直，腰杆纤细，胸有险峰，身材绝美，跳起舞来，简直有如天女临凡，每一个姿势，都带着让人血流加快的美感。

　　因为隔着屏风，反而更加令人想入非非。

　　陈柏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一个词——朦胧美。

　　前世那些男人，喜欢各种黑丝、薄纱，其实就是朦胧美。

　　看来这文山大陆上的古人，在这方面一点也不落后，还专门编了这种舞，将朦胧美利用到了极致。

　　把姑娘的瑕疵规避掉，反而将美感发挥到了十二分！

　　伴随着乐声，陈柏也不禁沉醉在了舞姿当中。

　　不过朦胧美这东西，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

　　秦贲坐在一旁，看得却味同嚼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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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陈柏和秦贲在栖月楼赏舞的同时。

　　书院。

　　黄景白须儒袍，坐在书屋的孔圣像前，伏案写着有关城内治安的条例。

　　吱呀——

　　屋门被推开，面相刚正的曹清平，迈步走入，朝着黄景行礼：“院正大人。”

　　“坐。”

　　黄景笑着抬起头，问道：“那位赵公子，安顿好了？”

　　“是，”曹清平点点头，回答道：“安排在了我的教习别院，已经睡下了。”

　　一回到书院，他就向黄景禀告了陈柏和秦贲的事情，征得黄景的同意，这才安置了赵澹。

　　黄景一边写着条例，一边问道：“既然人已经安顿好，你还来找我，是想要出城，去查白河庄以及常家的事？”

　　曹清平正襟危坐，点头答道：“常家谋财害命，绑架人质，法度难容，天理难容，我想要调查一番，让事情水落石出。”

　　“你啊，都是断过一次腿的人了，还是这副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

　　黄景神情有点无奈，叹气道：“常家最大的底蕴，也不过是那位二十年前中举的举人，以你拗举人的名号实力，想查当然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是县衙该管的，我们书院只负责教书育人，协理地方政务、平蛮除妖。”

　　“查案这种事……越权了啊！”

　　黄景说着，揭开一张纸，继续书写着。

　　坐在书桌对面的曹清平，沉默了片刻，道：“我当然知道，但贾县令做事温吞，常家树大根深，常伦心狠手辣掌握县衙关键位置，若是我不去查，这些事情很有可能，就会一直埋在土里不被人知晓，我想趁着常伦在外，快刀斩乱麻，揭开这些肮脏勾当！”

　　黄景运笔如飞，平静地道：“快刀斩乱麻……稍不留神砍到了铁石，刀会被毁掉的。”

　　“玉石俱焚，好过蝇营狗苟！”曹清平目光坚定。

　　“你啊。”

　　黄景摇摇头：“这件事已经有县衙的人去查了，你名不正言不顺，又不是适合查案的性子，还是别碰了。”

　　说着，黄景抬头。

　　见曹清平还要说什么，他指了指皇都方向，提醒道：“别忘了，书院虽然权力大，但头上还悬着一把剑呢，要是我们利用战时做出越权的事情，难免会被盯上，会有麻烦的。”

　　闻言，曹清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嘴里吐出了一个名词：“大理寺！”

　　文山大陆，读书人为尊。

　　但为了抵御妖蛮入侵，人族又必须建立一个高效、有权威、运转良好的权力体系。

　　什么学宫、文院，都是读书人求学的地方，做不到这一点。

　　历代圣人先贤思来想去，确定了目标——建立皇权体系，抵御妖蛮。

　　千百年来，人族内部权力分合不定，但由于皇权体系自身的优越性，成功抵御住了妖蛮。

　　但既然有皇权存在，那就必须要保证，在皇权体系下做事的读书人，要能够受到监督。

　　在圣人的应允下，历朝历代、各个国家，专门监督读书人的机构，应运而生。

　　在魏国，叫校事府。

　　在燕国，叫绣衣署。

　　在宋国，叫皇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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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齐国，负责监察读书人的衙门，叫大理寺。

　　风闻天下，览观八州！

　　虽然大理寺的权力有圣人和大儒约束，但没人喜欢头上悬着柄利剑。

　　更何况，大理寺最擅长抓住读书人喜欢越权的毛病，小题大做。

　　一旦被盯上，就仿佛被粘上了狗皮膏药。

　　是齐国所有读书人，最不喜欢的机构。

　　“我得到消息，大理寺今年派出的巡检，早就已经到了凉城暗访，关键时期，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

　　“至于常家的事，我会拜托贾县令全力去查，你不要插手。”

　　黄景说着，放下了毛病，看着曹清平。

　　曹清平有些不甘：“可是以贾县令的做事风格，这件事查起来……”

　　“你若还是想插手，为何不换个角度？”

　　黄景打断曹清平的话。

　　曹清平不解：“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在城外发现了青蛮斥候嘛，你现在暂代城卫官，既然发现了妖蛮，自然有必要查清楚情况，常家……据说养了一支妖蛮私军。”黄景笑吟吟。

　　曹清平闻言，有些激动：“您是要我去查常家的妖蛮私军？”

　　“我可没这么说。”

　　黄景摆摆手，正色道：“我只是要你去查城外那两头青蛮斥候，为何能突破防线来到城防范围内，中间你要是查岔了，查到些其他的什么，那就不一定了。”

　　说着，黄景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曹清平连忙跟上：“这么晚了，您去何处？”

　　“栖月楼不是有场文会嘛，”黄景周身才气扩散，轻笑道：“一边是我书院学子，一边是书院弃徒和一位天眷童生，左右无事，我去看看。”

　　语毕，黄景一步踏出，脚踩青云，化作虹光落向栖月楼方向。

　　进士文位，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