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烨在苏阳城的地位举足轻重，莫说是陈县令，就连覃州王知府都要让着他几分。

　　但沈烨向来不爱出风头，不管在生意场上、还是在私事上，都属于那种“低调做人、高调做事”的。

　　今天他忽然为一个不相干的农家女开口，大家都觉得很意外。

　　陈县令愣了一下，这才忽然想到，就这一阵子，沈员外正忙着纳妾呢。

　　说要纳一个又胖又傻的女人做妾，以为自己祈福。

　　难道说，竟是今日堂上这位？

　　“我听人说，好像沈员外说了芳水村的一户人家！”

　　“这不就是芳水村的吗？而且还是个胖子、傻子！”

　　“这么说来，这姑娘可是沈家的人啊！”

　　沈员外的聘礼和纳妾文书都被偷走的事，在今天早晨才发生，导致大家伙都不知道这纳妾的事情有变故呢。

　　“沈员外平时总说大公子不孝顺，没少在外面编排自己的儿子，这会儿还不是大公子为他出头？”

　　“就是，真是冤枉人！”

　　听着堂外大家的议论，陈县令心中已有数了。

　　“谁让你们贸然动手的？我县衙门是百姓的父母家，不是后爹后娘！你们两个，到门口去给我思过！”陈县令责罚。

　　“是。”这两个衙役不敢多说什么，只恨自己竟然有眼不识泰山，撞上了沈家的妾。

　　“我要糖吃，我糖吃……”姜宝姝揉着肚子起身，哭着往公堂上走。

　　“姝儿……”李素晴都要心疼死了。

　　这一板子还不如打在她自己身上！

　　“大人，我家女儿是个痴儿，还望大人手下留情！不管大人问什么事，民妇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素晴搂住姜宝姝，按着她跪在地上。

　　陈县令点点头。

　　他虽然对沈员外这个人很瞧不上，但如今既然沈烨已经开口要给他爹求份情面了，他总不好驳了沈烨的脸面。

　　“大人，就是她！她可不傻， 她当时把我的身子转过去，握住我的手往王槐身上刺！”姜刘氏指着姜宝姝大喊。

　　“娘!”李素晴痛哭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刘氏，“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姝儿可是您的亲孙女啊！”

　　“我还是她亲祖母呢！她握着我的手杀人的时候，何曾想过我？”姜刘氏着急道：“青天大老爷，这对母女狡猾得很，我之前就被她们给骗了！

　　赶紧用重刑拷问她们，我就不信她们不说实话！”

　　砰！

　　陈县令一敲惊堂木：“犯妇安静！这里是公堂，一切自有律法来断，尚容不得你来指点！”

　　陈淮在松阳城中素有美名，百姓们对他是极为敬重的，看到这个泼老太竟敢指点陈县令做事，都大为不满。

　　“好一个乡下泼妇，为老不尊的东西！”

　　“为了脱罪，竟拿自己的痴傻孙女来栽诬，不得好死的！”

　　姜宝姝听着门外的议论，便知道人心向恶却也向善，自己今天这一计走得没错。

　　“娘，向来是你管着家，我们孤儿寡母为了能活下去，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了。

　　你说让我们往本家送菜，大半夜我们母女便出门，拿回来的菜钱、赏钱，向来一文不落地交给您。

　　你说员外爷要纳一个痴傻儿做妾，我纵然百般不愿，但为了让我们母女俩能有个家可以依靠，最终却也还是从了！

　　您倒是说说，儿媳和孙女还有哪里做得让您不满意？”

　　李素晴痛哭着，将这些年在将姜家的委屈全部都哭了出来。

　　她的眼泪若是流出来，那是情真意切，比江河湖海还要多的，滴滴都是她流过的血忍过的痛。

　　一番话，听得在场之人无不恻隐。

　　就连王槐媳妇都说：“你这个老不死的，打量我不知道你平时怎么对待这对母女？你欺压我小姑子、辱我侄女、杀我男人，你所犯的恶毒之事便是到了阎王殿也洗不清，竟然还敢狡辩！”

　　由于王槐和姜风一样，都惧内，所以他干的那档子事，真的是到死也没能让他媳妇儿知道。

　　王大嫂早就瞧不上自己嚣张跋扈的小姑子，之前王贵美风光的时候，她没少听王贵美炫耀欺压这对母女的事。

　　而王贵美自然也不敢对她说自己哥哥做的好事，以至于王大嫂对李素晴母女是很同情的。

　　“够了，公堂之上，本官没空听你们家长里短”，陈县令敲了下惊堂木，打断她们的争吵，问：“姜刘氏，你说是你孙女握着你的手杀人，可有人证？”

　　“他们都是人证，他们都看见了！” 姜刘氏一指身后站着的一众证人，“只要在场之人便都能看得见的，一定能的！”

　　姜宝姝跪在地上哽咽着，嘴里不断嘀咕着“我要吃糖” ，但心中却想着——只要王贵美和姜婉珍没看见就行了。

　　因为那些当时站在她背后的人们，是不可能看得清楚的。

　　而当时窗子内、姜风的屋子里，所有人混乱一团，能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姜宝姝边哭，边留心着身后证人们的反应。

　　“确、确实是宝姝撞倒了我娘！” 姜海抢先站出来。

　　“二伯子，你说话是要讲良心的！”李素晴哭道，“宝姝崴着了脚，脚踝现在还是肿着的！你不要以为傻姑娘不知道喊疼，你就冤枉人！”

　　说着，她便挽起了女儿的裤腿，露出了一截肿着的脚踝！

　　“哎呦！”顿时，堂内堂外的人们纷纷掩目。

　　要知道作为姑娘家，即便是脚踝，也是万不可以被别人看去的！

　　“大人！”李素晴重重叩首，“民妇一言难敌众口，我这狠心的婆母若是串联好她儿子、儿媳和亲朋来作证，我们孤儿寡母该如何说得清啊？

　　民妇活到今日，不过是为了让女儿有口饭吃、有个活命！如今既然被人栽污至此，命都没了，民妇索性什么都不顾了，大不了带着女儿上山做姑子去！ ”

　　“快快盖好，本官看到了，知道你所言为真。” 陈县令心生恻隐，忙让她将姜宝姝的脚踝盖上。

　　李素晴哭着将姜宝姝的脚踝遮盖好，边说：“我姝儿是个痴傻儿，玩闹起来是不分时候的，甚至经常人来疯。

　　这几日我婆母因着要骗她给人做妾，百般哄着她，她正和祖母亲好着，见到祖母便要让祖母陪自己玩耍，把自己以为的糖果给祖母吃……

　　大人，民妇不敢欺瞒，姝儿她的确不小心撞倒了姜刘氏，但她又没压在姜刘氏身上，姜刘氏若是不想杀人，完全是有机会把刀扔了的啊！

　　退一万步讲，便是她来不及扔下这把刀，若她不是故意杀人，怎么可能如此大的力气、恰到好处地致命？”

　　陈淮听罢略一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仵作，从尸体上，怎么说？”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