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底下的账本看着都有些年头了,纸张边缘泛黄发旧,有种一碰就碎的感觉。
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在库房里待了多久,又有多久没人来仔细清查过了。
“大小姐,”他恭恭敬敬地站在苏月凌身侧,“您要的账本。”
“总账呢?”
苏月凌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心思,拿这些零散的账本出来,无非是想要让她知难而退。
他一边假模假样地恭维着她,一边又暗地里刁难。这人的心,肯定是向着宁安府的。
苏月凌并未发作,只是沉着脸看过去,又重复了一遍,“直接将总账给我看看就好了,我又不是来管理铺子的,看这些琐碎的东西有什么用?”
他仍然微笑应对着:“的确是小人疏忽了,小人这就去拿。”
他本来还以为苏月凌只是虚有其表,没想到,的确是个难对付的。
这一次,他的动作可就没那么迅速了,故意在后头磨蹭了一阵,才拿着几本厚厚的账本出来。
“小人是六年前来这家铺子的,之前的账本都送到将军府那边去了,如今铺子里只留下了这两年的。”
他将账本翻开,小心放在苏月凌面前。
苏月凌并未说话,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她的神色始终平静如常,很难看出破绽来。
看完一本以后,采宁连忙将她手里的账本收好,又贴心地递上另一本。
一旁的掌柜见她一言不发,额头难免沁出了几滴冷汗来。
这些账本里有不少地方都动过手脚,不过极其隐秘,他有信心不被人察觉。
纵然如此,掌柜还是免不了有些心慌。
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苏月凌总算是将这些都看完了。
“这些,拿到一边去,”她挥手示意采宁,“这两本,留下来,我还有用。”
掌柜的心一惊,还是试探着开口:“大小姐,是有什么问题么?”
“有什么问题,”苏月凌笑了笑,语气听着依然和善,“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他还是在装傻:“这?大小姐说的话,小人怎么听不明白?”
“不明白?那好,我仔细和你说道说道。”
苏月凌随意翻开一页,手指落在一行账目上。
“去年六月初八这里,上头记载着布庄从江南地区采购了三千两的绸缎,可到京城的,只有差不多一千两的残次品。剩下那些,都被你吃了么?”
“这?”
他抬手擦了擦自己头上的冷汗,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预料到苏月凌会看得这么仔细。要真是这样,他说什么都不会将账本给拿出来。
“还有这里,明明去年一年赚了不少银子,”苏月凌没给他狡辩的机会,“为何账本上仍是入不敷出?”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开口:“这事小人可以解释,实在是其他几家铺子亏空不少,布庄里赚的钱,都用来补贴别的铺子去了。”
“您是不知道,这两年的生意不怎么好做,”他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憨厚些,“如果不这么做,只怕是其他铺子的工钱都要发不起了。小人这么做之前,还是征询过将军府那边的意见的。”
这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
她都将账本里的错漏都指出来了,他竟然还能睁着眼说瞎话。
说什么征询过将军府的意见,如果真的问过,根本就不会有中饱私囊的机会。
苏月凌只觉得更加好笑了,这些人,还真的是和苏老太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分明是他们借了将军府的势,从中谋私,偏偏还能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来。
真让人自愧不如。
她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冷意,“照你这么说,将军府的人,还应该感谢你不成?”
“为将军府做事,是小人的本分,”他的模样瞧着仍然恭顺,“小人不敢有别的奢求。”
苏月凌眉头一皱,刚想再说些什么,又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了一身上好的锦缎,看着油头粉面,给人的感觉极不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来之前,应该不知道苏月凌也在这里。
瞧见苏月凌以后,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不是苏大小姐吗?大小姐您今日怎么有兴致上这来了?来之前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在下好做好迎接您的准备不是?”
“你是?”
苏月凌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想起来他到底是谁。
“大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白天禄,年前刚入府来向老太太请过安,那时候,还见过小姐您一面呢。”
他并不因为苏月凌的冷眼而尴尬,反倒越说越起劲了。
“姑姑原本还想让我找个机会前来拜会您的,只不过铺子里的生意太过红火,所以才不得空过来见您。”
听他这么一说,苏月凌倒是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了。
因为没能诞下子嗣,白氏将自己亲哥哥的儿子接了过来,放在京城另外一处别院养着,顺便帮忙打理宁安府的一些铺子。
白氏的心思她也清楚,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苏月凌斜睨了他一眼,仍旧不为所动:“是吗?铺子生意这么好?”
“那是自然,不过,还是多亏了将军府的照拂,我们才能有今天啊!”
他根本就不把苏月凌的冷漠当作一回事,态度反倒更加热络了。
白天禄甚至还伸出了一只手来,想要搭在她的肩上。
苏月凌冷冷地躲闪开,手里的账本重重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漠然开口:“我的意思是,既然铺子生意这么好,为何账本上却是一塌糊涂?白氏让你管事,你就是这么管的?”
“这?”
很显然,白天禄只是挂了个空职,平日里应该也不怎么管铺子里的事。他甚至都没有预料到她今天会过来,这时候才会这般手足无措。
“从明天起,你不用来这铺子做事了。还有你,将军府可养不起你们这些蛀虫!”
苏月凌的话掷地有声,让人根本无从反驳。
她说的都是事实,要是再留着这些人在铺子里,只怕将军府的基业都要被他们给蛀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