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开山今年四十六岁,在吴泽市招商局局长的位子上已经蹉跎了好几年了,眼看今年换届选举就要开始了,金开山不是个得过且过的混日子的干部,也想着要前进一步。
但是官场上有个说法叫七上八下,一般说的是五十多岁的老干部,五十七还能往上拱拱,可大一岁五十八那就只能下放了。
金开山四十多岁,在官僚中正处于年富力壮的时候,以他的资历能力,如果不是早年跟错了领导,这会儿多半已经挂职正处,可以主政一方了。
然而时运不济,他只能窝在吴泽这种破地方,跟一些他看不起的下三流的小官僚们勾心斗角。
招商,招商,吴泽这种破地方能有什么商业可以招的?
小点的市里看不上,大点的人家早就选了更好的地方,而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不大不小,就像是给你量身定制的企业要来这里发展?
他就像是被困在泥潭里的蛟龙一样翻身不得,越是挣扎越是沉沦,到了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如果让十年前的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那是绝对不敢相认的。
时光能够磨砺掉的不止是无用的棱角,更多时候是一不小心最宝贵的璞玉也被磨坏了。
金开山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腰带都勒不住的赘肉,从心底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生的很是白净,脸上带着一副金边眼镜,如果不是鼓起来的肚子,任谁看到都会夸一句相貌堂堂。
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小职员听到叹息,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了,急忙说道:“金主任,要不我们先去里边坐坐?这对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呢。”
金开山瞥了他一眼,哼道:“不必了,我站这里也没有几分钟,再等等看吧。”
马屁拍到马腿上,这小科员也不觉得尴尬,讪笑着从一边拿过来矿泉水,递给金开山:“金主任,喝点水。”
金开山接过矿泉水瓶,看了眼瓶盖还没有拧开,点点头把瓶子随手拿着。
身边跟着的其他人也纷纷开始寻找话题,这个时候远远看到门前蜿蜒的公路上一排三辆丰田小巴士开了过来。
有眼尖的马上认出来:“市委院子里停着的那几辆,应该是他们没错了。”
“总算是来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金开山也理了理衣领,将挺着的大肚子缩回去,脸上开始酝酿公式化的笑容。
随着尖利的喇叭声,三辆小巴士停在了工地大门不远处的空地,侧边的车门拉开,三辆车上各自跳下来几号人来。
最前边那辆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浅绿西装小短裙的长发美人,金开山认出来这人是市电视台新闻频道的采访记者,小慧。
当然他更多时候是在另一个场所见到她,那时候的样子跟在摄像头面前摆出的面孔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跟着小慧的还有好几个大男人,一下来就开始从大包小包里跳出摄像器材三脚架什么的开始拼装。
最后那辆车上出来将近十个男女,比起市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他们衣冠就普通许多了,大多数都是带着一个小本子。
还有个别的只带了一个录音笔就过来了。
金开山知道这就是他们昨天说的找来的那些小报记者,只是他没有想到这帮人做事竟然如此的粗暴,连遮掩都不用,还跟人家苦主做同一趟车过来。
这一会儿事情捅出来后,真不知道那几个外地来的商人会是什么表情,再怎么愚钝也该联想到事情其实是早有预谋吧?
他摇摇头,看向了中间的那辆车。
这辆车上乘客最少,却是下来的最慢。
车门拉开之后,最先下来的是招商局的科员陈维亚,金开山再熟悉不过了。
这奸猾的小家伙隔着老远就对自己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暗示什么。
金开山知道这是两人事先的暗号,如今看来一路上都没有发生什么异常,可以照着计划继续走下去。
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将目光从陈维亚身上移开。
车上接着下来的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性,个子高挑又不失丰腴,容貌一般,可是身上那种职场女性的特殊气质却是让习惯了吴泽小女人的金开山眼前一亮。
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接近这女人的时候,就见跟着女人身后一个瘦瘦的男人跳下车。
这人也带着一副金边眼镜,脸色苍白,一看就不是很强势的样子,金开山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主事的人。
果然,在他之后,车里出来另一个男人,身材高大,面目俊朗,一双眼睛好像带着电光扫过,周围所有人下意识都避开不敢跟他对视。
金开山知道正主出现了,连忙小跑着上前,主动伸出手:“是陈义陈先生吧,久仰久仰。”
对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似乎是楞了一下,然后才露出笑容握住金开山的手:“金局长,让你久等了。”
“不久,不久,我这也是才到没多久……”金开山脸上不悦的神情飞快闪过,然后又是一脸笑意,“陈公子,里边请?”
陈义挑了挑眉毛,这个金局长还真有意思,看他是不喜欢被人喊“局长”,所以在被冒犯了之后主动改口喊自己是“陈公子”来针锋相对?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人的资料,金开山,男,现年四十六周岁,任吴泽市政府招商办主任兼招商局局长……
其实在第一眼看到这人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是昨晚陪着冯晓晨一起在按摩室里边帮技师按摩的那个白净胖子。
再想一想冯晓晨范志伟的计划,显然眼前的金开山也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难怪要冯晓晨亲自出马来拉拢。
陈义心思电一般的转动,面上却带着微笑:“金主任,请~”
各怀心思的两人对视而笑,市电视台的摄像师急忙举起相机抓拍下这一画面,在一干随从的簇拥下,金开山领着陈义三人一同迈进了工业园区施工场地的大门。
跟在队伍后边的陈维亚双脚迈进大门,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门内的铁皮小屋子。
在那里昨天将他拒之门外的老头也缩着脑袋往外看,两人目光相对,老头忍不住脖子一缩,就钻到门后不敢路面了。
陈维亚于是发出了得意的冷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