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的夜晚。
尽管每踏出一步就溅起泥泞,奔跑的那人却无暇顾及那些。
这附近没有民房或商店,只有寂静的仓库或畜舍,当然也不会有其他路人。
在连脚步声都能盖过的雨声里,就算放声求救也没人听得见。那人大概也清楚这点,奔跑时一声不吭。
啪一声,蓝白色的光芒在那人脚边爆开。
以枯枝般曲折的路径窜来的当然不是炸药,而是电光。被电光炸起的泥水,对着阿丽迎头而落。
若电光有自我意志,毫无疑问是在恶整那人。
啪一声,电光再次在摇摇晃晃的那人脚边爆开。
“啊!”
最后,那人轻声惨叫失去平衡。原来泥泞里躺了根棒状物,害他狠狠摔进泥水滩里。
随着一声低沉声响,有东西从头上穿越。
那人直起上半身回头一瞧,看见两把<字型的弯曲刀剑摇摆着。阿丽靠着远方煤气灯的昏暗光芒勉强看出,持刀的似乎是个男子。
掠过阿丽头上的原来是男子的刀剑。要是刚刚没跌倒,后背恐怕已经被劈开了。
男子一副无趣地耸耸肩,大概是认定阿丽再也逃不掉了。
但就在这时,突然天空亮起,几秒后传来巨响,原来是打雷了。
电光照出阿丽的身影。
男子端详着她的脸庞,不悦地皱起脸。
“这眼睛还真让人看不顺眼。”
阿丽眼窝里镶着的,是一对金色眼眸。即使这国家人种复杂,这样的眼眸也是极其罕见,但是让男子感到不悦的,并不是眼眸的颜色。
“像这种时候,你就不能稍微害怕一下吗?”
阿丽的情感不知是否因极度惊恐而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对方依旧毫无反应,男子大概也没了兴致,右手的刀剑高高举起。
“也罢,该办的事还是得办,毕竟契约者绝不会毁约。”
听了这句话,终于起了反应。
“契约者?”
像是在询问的声音,却不带抑扬语气。尽管被冷雨淋得一身湿,甚至面临生死关头,他的声调却不见颤抖。
听到阿丽终于开口,男子的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没看过契约者吗?”
阿丽既没否定也没阿丽定。男子没理她继续说下去:
“你诅咒过世界吗?我指的不是埋怨或憎恨,而是真正的诅咒。你尝过绝望吗?那种让人后悔诞生于世,否定一切的绝望。”
尽管他当前处境正如男子所言,但追杀她的男子遥望远方继续说了: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家,有时会给我们这种诅咒世界的人力量,就像这个样子,贯穿吧。”
啪啪啪,微小的星火四散,左右两把刀剑缭绕着蓝白色的电光。
看样子,那就是先前攻击阿丽的电光的真面目了。然而见证此景,阿丽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
男子看来已经不在乎阿丽如何,雷电缭绕的刀剑随手一挥。”
顿时,男子的脸上显现一丝动摇。阿丽突然行动了,起身伸出右手,对着男子的刀剑横向一挥。
铿,冷硬的碰撞声响起,迸出零星火光。原来阿丽的右臂化为新月型的弯刀,用它接下男子的刀剑。
“这才有意思!”
一击被挡下的男子很快地抬起左手的刀剑,但随即停了下来。
只见阿丽膝盖一别,随后倒向泥泞,圆睁的金色双眸连眨都没眨一下。
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清醒的人。确定标靶没了动静,男子瞧了瞧自己的刀剑,随后恍然大悟般吁了一声。
男子的刀剑带了电,那么接触到的人当然会触电了。
男子将两把刀剑插回腰际,来到阿丽身旁蹲下,看着她的手臂。脏兮兮的和服,袖子底下伸出一把弯刀。看来他似乎对阿丽如何藏刀于身感到好奇。
并且这瞬间,让男子露出致命的破绽。
啪喳一声,阿丽的手臂拨起泥水举了起来。
“你不是呜喀?”
男子见状赶紧后退,但还是迟了一步,阿丽的手臂早已掐上男子的脖子。
“呜!”
随着近乎哀号的召唤,蓝白色的电光窜起,却没能让阿丽松开手臂。
只见阿丽若无其事地起身,男子的脸色则是愈渐惨灰。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
阿丽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接着表示:
“幸亏有你,我稍微晓得自己是谁了。”
这下男子终于了解到,眼前的人绝非坐以待毙的猎物,而是力量对等的敌人,因此开始胡言乱语似地哀声求救。
阿丽没理会男子的哀号,头一次对着它说了:
“贯穿吧。”
蓝白色的电光窜起,让男子身体阵阵痉挛。
电击一结束,她打算抛下男子,却发现他气息犹存。先是犹豫了一会儿,对着周遭张望,发现附近有一排看似仓库的建筑物。
见到仓库的短屋檐,阿丽无奈地叹了一声,把男子扔到屋檐下。
该拿他怎么办呢?
既然对方是来杀自己的,那么也许该给他一个痛快以绝后患。然而阿丽并不够坚强,在战场上也许杀得了人,一旦面对的是胜负已分的败者,却没办法狠下心来。
这样的踌躇,并没有持续太久。
唧,雨声里传来的,是某种摩擦声。
声音相当细微,一般人恐怕根本不会发现,但阿丽却察觉有异,机警地瞇起两眼。
倾盆大雨的另一头,浮现几道摇曳的影子。那是大小不一的人影,乍看像是闻声而来的附近居民,但阿丽的直觉却否定这样的猜想。
他躲进仓库,观察人影的动静。一群人影四散开来,像是在寻找什么,但没多久就放弃寻找,消失在大雨之中。
等到人影的动静完全散去,阿丽紧张的身子才终于放松。
视线回到先前的男子身上。依旧昏迷的他,从刚刚一直毫无动静。现在,阿丽应该在男子清醒前先灭口,或是赶紧逃得远远的。
会不会他只是在假装昏厥呢?
为了慎重起见,阿丽将手伸向男子。
“咦?”
但伸出的那只手,如今却颤抖不止。
是因为淋雨淋过头了吗?
阿丽抬头一仰望,滂沱雨点纷纷打到脸上。冬天虽然已过,初春的雨水依然冰冷,虽然不如雪雨般冻人,要使人失温依然绰绰有余。
“冰冷,雨是冰冷的?”
阿丽重复低语,接着摇摇头。
“冰冷,原本是种怎样的感觉?”
作为某种记忆,她其实是晓得的,却想不起从前的自己如何感受它,想不起受凉时有什么感想。
阿丽想起小时候试着呼气帮被雪冻僵的手取暖,当时不知谁借了外套给自己。
那人现在当然不在。在的就只有打算杀死自己的男人。没有谁能分享温暖给他,所谓的孤独,也许就类似这种寒冷。
喔喔,不对,这心情其实叫做害怕。
人一害怕就会发抖。阿丽终于了解到,自己正在害怕,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止颤,却怎么也止不下来。
就在这时。
男子的脸,面向阿丽这儿。
“咿!”
“嗯,我吃不下了。”
阿丽轻声惨叫,男子倒是自顾自地,一脸幸福洋溢地发着梦呓。但先前嚷着要诅咒世界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阿丽这下怒从中来。
“噗喀?”
他心想对方搞不好是在装死,阿丽强调绝不是因为一时恼火,往对方脑袋狠踢了一脚。
之后,阿丽低头看着自己。和服挨了雷劈又溅上泥水,脏烂到已经不能再当衣服穿。
如此的以牙还牙,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阿丽开始剥夺男子的一身装扮。
值得庆幸的是,对方的口袋里有些现金。阿丽当然不想穿对方的内裤,所以原封不动地留着,却在脱衣途中目击到,对阿丽而言太过刺激的玩意儿。
吓一跳的他放出电击,内裤也因为第二次的电光失去应有的功用。而阿丽直到离开前都没发现,被烧烂的内裤底下那玩意儿的真面目。
隔天一早,男子,光溜溜横躺路边,只剩腰间两把刀剑与胯下一把手枪这三样危险物品的他,被巡逻中的警察逮捕了。
在黑社会失去信用的阿格,靠着刀剑功夫在肉铺找到工作。为了发泄冲动而滥用契约者能力的他,不知不觉练就了在切肉同时以电击烧烤的拿手绝活,日后成为瞬间调理师,在餐馆开拓出不同的人生道路。
换上从男子那儿脱下的衣物后,阿丽从脏兮兮的和服里掏出一张纸条,上头写了这么一行字。
“到伊威报社去吧。它能给你所需要的东西。”
红砖铺成的热闹商店街上,两人并肩而行。男人穿着黑色为主的上衣,稍微扎歪的领带就像是在表明,他已经尽力而为。阿丽穿着酒红色的裙装,以及和男子不同的领带,他们穿的都是制服。
“是怎么回事啊?”
今天,这里多出了警察,以及一看就不好惹的疑似黑帮的一群男子。
“前面像出了什么事情吧。”阿丽不怎么在乎似地随口回答。
“是喔?可是我记得前面不是郊区吗?应该只有些仓库之类的吧?”
“既然有仓库的话当然有可能遭小偷啊。那种事不重要,你快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的肩膀猛然垂了下去。她所说的问题,指的是先前的问题。
“呃,那几个字母的意思是探险?”
“答错了。是怎样的好奇心才能逼人去探险啊?你说的那个应该是契约,两者除了前两个字母,根本没有任何共通点啊,你这蠢蛋。”
“你也不必骂得这么绝吧,阿丽。”
泫然欲泣、被称为蠢蛋的男人,肯沮丧地垂下头。
而就在这时。
咚,在脑壳里沉沉回荡。
“噗?”
跌跌撞撞地赶紧抬头,身穿黑衣的陌生人就站在面前。
对方的穿著有点像肯的民族服装,几乎遮眼的松垮帽子却显得格格不入。他应该是个男人至少服装看起来像,不过身高比肯还要矮些。
总之,这人明明如此醒目,自己却走路不看路而撞上对方。
“啊、啊哇哇,对不起!”
“不,是我们不注意,撞到人了还不快道歉。”
在黑衣男人身旁的是另一名青年,跟肯一样是东洋人,披了件长长的大衣,乍看像是个学者。
被青年一喝斥,男人深深鞠了个躬,但就在那当下,肯好似听到某种不寻常的吱嘎声。
“他平常不太说话,但还是请您见谅。”
说着说着,青年不知为何单眉挑起,让肯也跟着纳闷了起来。
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肯一时之间盯着青年的脸仔细端详,但对方却摇了摇头。
“不,没事。缘,我们走。”
于是青年就此离开。正当肯目送对方离去的背影,阿丽一脸诧异地问了。
“你们认识吗?”
“咦?认识吗?我只觉得那人好像有点面熟,不过搞不好只是因吓到而错认而已。”
“是啊,你的胆小一眼就看得出来了。”
“啊,糟糕,我们快走吧。”
肯边跑边小心翼翼地捧着纸袋,心中却藏了其他疑窦。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那个男人跟班鞠躬时,肯听到某种怪声。而就是那声音,让他回忆起某样东西。
会是,傀儡之类的吗?
突然间,他停下脚步。
“不对,不可能吧?”
青年早已不知去向,但肯还是惶惶不安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发现肯停下脚步,阿丽折回他身边皱眉问道,但肯就只是摇摇头。
“不,没事。我们快走吧。”
“走到一半停下来的是你,不是我啊。”
于是,肯沿途听着阿丽喋喋不休,赶回自己就读的学园。
报纸,用来传递新知的简单印刷品,是五百年前西欧的书籍大量印刷技术成形后,拓展到全世界的文化之一。工业革命百年后的今天,报纸带来的影响力,已经树立起明确的价值。
大陆上数之不尽的报社里,有一间名为伊威。这间报社规模并不大,却为了将种种新知应用于教育界而兴学,堪称报业界的奇葩。
在课堂开始前,两人好不容易回到学园。
“二年级肯请到教官室,有你的电话。”
校内广播一响起,让还没调匀呼吸的阿丽一脸无奈。
“报告,我是肯。”
敲完门进入职员室后,只见级任教官指了指挂在梁柱上的话机。肯诚惶诚恐地穿越屋内,伸手拿起话筒。
“是我,西玛小姐?我的出席时数跟成绩已经快不行了,这次不想再错过课。”
肯提出对他而言相当难得的自我主见,虽然是阿丽要他这么做的。话筒另一头传来的,却是完全不懂得看气氛的大呼小叫。
“喔喔!放心啦!我会想办法让你能够补修的!”
“所以我就说了,我想留下来好好听讲。”
“没错!说得好!老师那边由我负责打点,你赶快来完成工作就对了!”
“不是啦,我就说不想再接那工作,西玛小姐?喂?”
嘟。
话机里传来的,就只有单调的讯号声。
挂回不再有响应的话筒,悲从中来的肯双膝一跪。
所谓的工作,指的是前往学校的幕后出资者伊威报社帮忙,说起来算是某种工读。学生有时会像这样被叫去职前实习,工作内容则是从跟记者一同出外采访到帮忙买香烟,内容五花八门。
发派给学生的工作内容并不会太困难。伊威身为报社,各种新闻必须如实登载,如此重要的工作当然不能交给学生之类非正规人员。像他这样的二年级生能做的,顶多就是跑腿打杂。
西玛正是把肯扔进这学园的祸首。她交办的工作常常都是些烫手的差事。
好比说有一次,她要肯“采访黑帮的不法勾当”并给了他一把枪,把他送进黑帮经营的店铺。
想当然,肯当场哭了出来,把恶煞模样的黑帮都弄得于心不忍,安慰他甚至还给他零用钱,要他坚强活下去。关于那件事,肯可是记忆犹新。
于是,肯踏着颓丧的步伐前往校门。
他并不晓得,自己接下来将会身陷大事之中,甚至足以影响一生。
唧,一推开门,吱嘎声于店内回响。
这间店暗朦蒙的,只有吧台装了堪用的灯光,后头的橱子里摆满各种酒类。
这国家目前施行名为禁酒法的恶法,禁止一切酒类的制造与贩卖。
法律当初的立意本来是为了规戒劳工,实际上却让劳工失去劳动意愿,反而造就了强盗与黑帮(该国主要以黑帮称呼)等犯罪组织。
简单说,这里是受黑帮保护的地下酒馆,不过虽然号称地下,却不是真的盖在地底,而是藏在服饰店的深处。
非法的娱乐场所,平常总是人声鼎沸。
但如今一进入店里,却只有满屋的静寂。
放眼望去,店里只有三名客人,加上老板和店员也就五人。但这并不是因为酒馆打烊了,此刻现身的他恐怕也是寂静的成因之一。
他只有异形二字能够形容。
身上缠了一层又一层刺字白布的他,长发以及多余的布条从缝隙间垂落。他不只身体,就连脸都被布条裹着,只露出带了点翠绿的黑曜石般双眸。
由于布条缠得密不通风,看不出底下的人种与年龄为何,但由外头东方人的装扮来看,应该也是个异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