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肯的语气忍不住变得严厉,安西则是耸了耸肩。
“因为跟她说话会谈不来吧。你能理解她说的话吗?既然说是青梅竹马,那你至少是从小学就认识她了吧?阿智从那时候就与班上格格不入吧?”
肯无法反驳。
阿智在小学的时候确实与周围格格不入,那是因为她是天才,所以才会孤独。对于阿智说的物理学和遗传学的话题,周围的小孩完全无法理解,而阿智也不明白周围的人为什么听不懂自己说的话。
自然而然,她就被孩子们排挤在外了。
只有肯认为阿智就是这样的人,对于她说的难解话语只是随便听听,仍是和她在一起。他的背后则是有慧紧跟不放。
“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她的,你可以尽情说出真心话。阿智有时让人不知她在想什么,感觉很恶心对吧?”
安西寻求肯的认同。
肯则是瞪着她。
“你是安西小姐对吧?我不知道你是怀着什么心思在挑拨我和阿智,不过我从来不曾觉得阿智恶心。她确实有时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那种事谁都一样吧。我反而觉得还行。”
肯夺过她含在口中摆动的百琪棒。
“说那种话的你更令人感到恶心。”
“哦。”
安西的嘴角上扬。
汽车猛然加速。
肯被紧紧压在座椅上。
“因为阿智对你格外执着,我就想看看你是怎样的男生,这下我明白了。应该说,不愧是天满的儿子吗?”
“你在说什么?”
“抱歉抱歉,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安西毫不在意地露出和善表情,再含起一根新的百琪棒。
“她对别人完全没兴趣,却对肯特别执着,所以我对你是怎样的人很有兴趣。”
“你是在测试我吗?”
“对,如果你是无聊的男人,我就不打算帮忙你了。不过因为你似乎很有趣,所以我会协助你们。”
“我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
车子开上高速公路,速度开得更快了。
“你是没有自觉吗?能跟那个阿智理所当然似地交往,那可是相当不容易喔。”
“没有,我很普通啦。”
“普通啊,普通人应该会排除与自己不同的人。”
安西的表情中夹杂着苦涩之情。
“具体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吧。与自己想法不同、外表不同、做的事不同、所属团体不同、言语不同。对于不同的存在,普通人总是态度冷淡吧,所以纷争才会永远无法止息。”
“我也有那样的一面。”
“或许吧。不过你接受阿智了。站在对等的立场,原原本本接受不同的存在,能做到那样的人意外地少喔。因为任谁都会找寻共通点,想要看到与自己相同之处。”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对方不是不同的存在,而是相同的存在,普通人就会接受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就生物本能来说,那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是与自己相同的存在,那就会安心了吧?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排除不同的存在。”
“我跟阿智有共通点哦。”
“比如说?”
“呃、比如说年纪。”
噗一声,安西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哈哈大笑,百琪棒从口中掉落。
“啊啊,有趣,你真有趣,像你这样的人刚好匹配她呢。”
“还、还有其他的啦,只是我一时想不到而已。”
“不用想啦。不如来谈你的事吧。”
安西将手伸进白袍。肯感觉网膜扫瞄的荧幕起动了,荧幕上询问是否允许接收档案。肯朝她瞥了一眼。
“你先看看吧,这样你就会稍微了解自己的处境了。”
肯将手机从胸前口袋抽出,允许接收档案,随即眼前排列出数个档案。肯依照安西所说,打开那些档案。
画面上整理了在网络上流传的传闻。
“听说有能够操纵所有“因素”的SY。”
“有人感染了王者的SY。”
“杀死王者的话,下手的人就会成为新的感染者。”
“天满博士是最凶恶的感染者!?”
“有情报指出博士有儿子。”
“感染最凶恶的SY就能随心所欲。”
肯大略看过简略的标题,其中有几个传闻肯也曾看过。由于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谣传,所以先前他一直都无视那些传闻。但是这时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条上。
“天满博士的儿子是在说我吧。”
“关于那个传闻,是央医放出的谣言。”
“咦!?”
“虽然假装事不关己,不过煽动群众的确实就是鹫崎他们。对方似乎也想快点找到你,或者该说他们想杀死你,因为你很危险。”
“说我危险,我又没有。”
“这跟你实际上是否真的危险无关,而是对方是否感到威胁。而且我也认为你身上会有什么祕密,大概阿智也是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我感染了这个奇怪的SY吗?”
“关于在网络上谣传的SY,其实在我们研究伙伴之间也没有见过其存在。据说它通称王者,在众多SY中也是最凶悍的一种。只不过,天满在生前完全没提到此事。”
“那么果然就只是谣言吧。”
“关于这一点啊。依我的看法,王者的SY是存在的。虽说是事出突然,但天满那个人实在不太可能没有任何对策就把SY散播出去。应该要假设他事先准备了能对抗SY的对策,这样才比较合理吧。”
“那不会只是你个人乐观的期望吗?”
肯逐一确认档案的内容。在各种谣传之中,有暗示王者SY的叙述,甚至最新的留言更指出天满的儿子很可疑。
狼人的话语在脑中浮现。
他也是相信这个谣言而在找寻我吗?
“总之,现在不只是央医在找你,SY的感染者也是。说不定涅墨西斯的感染者也一样。”
“跟我是否感染王者无关是吧?”
“对,对央医而言,能够把你引出来自是再好不过。如果有人杀了你就更棒了,不弄脏自己的手就能达成目的。他们还是一样卑鄙龌龊啊。”
安西啧舌一声,转动方向盘。
他们下了高速公路,不知何时已经开回头,很快就回到刚才的咖啡厅,却不见阿智的人影。
“好了,辛苦了。”
安西拉下手剎车,倚靠在座椅上。白袍敞开,露出里面的衣服。目光忍不住就要往那里飘去,肯随即注视挡风玻璃。
“谢谢你,我稍微弄清楚情况了。”
“别在意,我只是对你有兴趣而已。如果我们彼此都能活下来的话,那就再见吧。”
肯收下一根她递来的百琪棒,然后下车。
“肯,你没事吧?席姊没有对你做奇怪的事吧?”
手表很快传来阿智的声音,以她来说,语气少见那么焦急。当肯在回答她的时候,红色的爱快罗密欧疾驶离去。
夜晚,肯在自己的房间,重新阅读复制到手机里的搜查资料。
“有可能性。”
肯喃喃自语。
搜查资料上的某部分令他很在意。那是可能查出蛇身分的线索,不过跟肯等人推测的十几岁女生罪犯侧写,感觉似乎并不兼容。
然而,搭配从阿智那里听来的情报,反而似乎一口气快要过滤出蛇的身分了。
接着是关于慧。
跟阿智谈话时还没发觉到,但是有一件事令肯挂心,所以他想向妹妹确认看看。
一周前发生蛇的事件,慧在隔天身体不适。在日落前她就窗帘紧闭,在家闭门不出。
“如果慧被卷入事件的话。”
脱口而出的话语令肯不寒而栗。
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没有确切证据的推测太多了。
轻举妄动,很可能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警察和“H.K.”都有在行动。
有可能他们会找到不动如山的铁证。
自作主张采取行动是很危险的。
这时敲门声响起。
肯还没回话,慧已经开门探出头来。
“哥哥,我洗好了,你可以用浴室了。”
她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睡衣,肯不知道目光该看哪里。
“啊啊,好。”
冷淡地回答后,肯叫住妹妹。
“我说慧啊。”
“嗯?”
就在正要关门的时候被叫住,妹妹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肯开口说道:
“大概是在一星期前吧,你有看见什么吗?”
对于这个提问,慧表现出剧烈的反应。
慧睁大双眼,微微颤抖,后退了一步。
“你看见了吗?所以才足不出户吗?”
肯从椅子上站起,就在他踏出一步的瞬间,妹妹大叫道:
“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不、不是的。”
慧转身奔进自己的房间,肯追在后方,敲门说道:
“慧!慧,你开门啊。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绝对会守护你,所以要是发生什么事,你要告诉我啊!”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不要管我!”
“那怎么可以,慧是我的。”
肯说到这里打住。
在稍微犹豫之后,他说出违心之言。
“你是我心爱的妹妹啊。”
没有回应。
肯试着等了一会儿,慧却是一句话也不回答。
正当他离开门前,准备要回房的时候,只听见门后传来细微的声音。
“哥哥太狡猾了。”
“人是什么呢?”
啪一声,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人,下着将棋,口中这么问道。
肯用吃掉的对方飞车攻入对方的阵地,同时回答他。
“你是问生物学上的定义?还是哲学上的意义呢?”
“不管哪一种都没关系,都是一样的。”
“一样吗?人类在生物学上的定义是固定的吧。”
“那么人呢?生物学上有人的定义吗?”
“果然是要谈哲学啊。”
穿黑色大衣之人前进步兵,吃掉肯的桂马,升变为成金。
“人的历史也可以说是扩张的历史。生存范围固然在扩张,存在本身也在扩张。”
“存在本身?”
“好比说中世纪的宗教战争吧。人类在那场战争是和谁战斗呢?”
“还能和谁,当然是和同样的人类战斗吧?难道要说他们是异教徒吗?”
“不是,他们是和恶魔战斗。敌人是恶魔或者恶魔的手下。”
“好像变成奇幻的话题了呢。”
“才不是什么奇幻,我谈论的是现实发生的事。在宗教战争中,异教徒都是恶魔或恶魔的手下,所以才能杀得下手。古今东西,明明大多数的宗教都视杀人为禁忌,那又为何会发生战争?”
“那就是有各种利益纠结。”
肯说着,同时却感觉自己象是在逃避回答。
他有些粗暴地走了金将,吃掉对手刚升变为成金的步兵。
“或许是有利益纠葛。可是那些跑去从军,杀死众多异教徒的人,他们做的行为有违背神的旨意吗?正好相反,他们认为杀得愈多,愈是奉行神的旨意。他们就是靠着那样虔诚的信仰,杀死了恶魔的手下们。”
对方移动角行,吃掉金将,升变为龙马。
“你想说异教徒非人吗?”
肯移动王将,直取那只龙马。
“正是如此。异教徒自古以来就不是人,他们被视为人已经是相当后期的时代了。不,即使到现在仍有人抱持那样的观念。”
黑色大衣之人好像笑了。
对方移动桂马。
“如果你讨厌异教徒这个例子,那用奴隶制度如何?奴隶在生物学上不是人类吗?他们和平民与贵族有何不同?”
“没有不同。”
“那么,为什么他们会被当成家畜看待?不就因为他们不被当成人看待吗?过去他们是与牛马相同的存在。”
肯将王将往后退。
“身分歧视也是类似的原理对吧。明明同样是人类,却不被当成人看待。你的意思是说,每当那样的歧视被废除,人的范围就会扩大吗?”
“没错。可是歧视是根深蒂固的问题,至今仍然存在,而且会随时代改变形式。从身分歧视,到财富所产生的歧视,学历、容貌、境遇,甚至出生都会被拿来作文章。”
“歧视吗?到现在还有成年人会带头贬低他人呢。”
“就是因为不把对方同样当成人看待啊。对他们而言,人的范围很狭隘,所以才能尽情攻击别人,却丝毫没有罪恶感。”
攻入敌阵的金将被银将吃掉。
“我终于明白你问人是什么的用意了。反过来也说得通,比如有人溺爱宠物、有人把公仔当成宝贝、最近连疼爱机器人也不稀奇。对于那些人而言,那些事物都已经是等同或超越人以上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