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使命(69)

书名:无敌至尊 作者:特工 字数:1303415 更新时间:2023-07-21

  “您对击落飞机所做的标记,似乎比实际的还要少。”提出这个问题的是阿泽。

  “请问这是因为您只标记自己认同的对手吗?”

  “不是。”我摇摇头.。“只是因为有时候会忘了标。”

  我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偷空看着坐在靠窗位子的阿南。阿南没有举手,他看似望着我,但事实上并没有。他似乎不想人我们两人的视线交会。

  那之后,学员们继续发问,都是非常具体的问题,和医院那场记者会完全不同。

  “你对某个印象模糊的对象有什么看法?”“对他有什么感觉?”像这种抽象的问题,在这里连一个都听不见。因为大家的想法都很实际,想要获得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之后,学员们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

  “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站在讲台旁边的甲斐向我问道。

  “大家都在这里看过驾驶舱吧?”我问道。

  “是的。”

  “那个不能作为参考。一般而言,你绝对不可能那么优雅地飞行。你要看右边、看后面、看上面、看左边,还得回头看,得把脸贴在挡风板上,拼命寻找对手。如果开始加速,那种重力就会让你更加动弹不得。即使如此,你还是必须去看。在有空的时候,还是必须一直思考。”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需要思考些什么呢?

  “总之,对手也拼命地在找你,拼命地在思考。这是一样的,在天空中,有另一个同样的驾驶舱,你的对手也使出全力在驾驶飞机。有一方会留下来,有一方再也不能飞。所以必须拼上性命。可是正因为这样,所以要好好地去享受,放松自己,让自己去喜欢对方,想象自己要跟对方一起玩耍,一起牵手跳舞。围着竖起的旗竿,耳朵里听着音乐,让跃动的感觉从身体里浮现,让自己想要随之起舞。手牵手的话,就可以知道对方的想法,自然也就能预见对方的行动。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抱歉,这种说法好像没什么帮助。”

  我沉默了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子,然后抬头,看向望着我的全体学员。

  阿泽和阿南。大家都在看着我。

  “请风光地战斗、漂亮地战斗吧!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

  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了T的脸。在黑暗房间里,抽着烟的他。

  掌声响起,可是听起来很遥远。我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看着站在讲台的甲斐。她也一边拍手一边微笑。

  “那么,我们休息二十分钟。”甲斐向大家说道。

  飞行员们站起身来,走到我这里,要求和我握手。没办法,我只好跟大家握手。没有去算跟几个人握了手,大概有一半吧,阿南没有过来,最后一个跟我握手的是阿泽。

  “谢谢您。”阿泽说。他眼眶里浮现泪光,到底怎么了?

  我和甲斐一起离开房间,来到走廊上。

  我们没有搭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去。

  “我真的很佩服你。”甲斐小声地说。

  “佩服什么?”我问道。

  “大概是佩服你与生俱来的才能吧!”

  她到底想说什么呢?我不知道,是不想在人前张扬的事吗?

  对我来说,因为飞行之后变得兴奋,所以稍微多话了点,我只能做这种反省。每次跟众人讲话之后,我总是觉得很不舒服。

  吃过饭后,我又洗了一次澡。本想清清爽爽地看个书,可是这里没有书可看。想要在房里抽烟,又觉得空气不够流通。我拿着钥匙走出去,想找个可以吹风的地方。走到楼梯口,却不知该往上还是往下。往上走的话,遇到他人的可能性应该比较低吧。我可以往上走,打开通往顶楼的那扇门。外面很暗,顶楼周围是钢铁制成的栏杆。靠近触摸,可以凭感觉知道它们是生锈的。

  我点燃香烟,看着漆黑的跑道。那里只有几盏灯,维持最低限度的照明。天空中也只有在最高的地方才看得见星星闪烁,无法分辨山峦和天空的界线。

  我想着阿泽的事情。和我一起飞行的阿泽,一个优秀的飞行员。她坠落时的画面,至今仍在我的脑海里栩栩如生。她的散香撞到地面、回转、弹起。下一幕的画面是,在被灭火器喷成一片惨白之后,阿泽躺在担架上的身体。

  烟草静静地和氧气结合,飘散在空气中。回忆的时候,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的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常常像这样想起这些事?是因为谁的意志在运作吗?至少,这应该不是死去人们的力量。

  她的弟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就是所谓人类意志的黏性吗?空气会因为黏性而纠缠,水也会因为黏性而纠缠。人类的心也是这样吗?阿泽的弟弟,为什么想要追随姊姊?他到底在追求什么?令他如此执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相信,只要执着,就可以获得某些好东西。或者说,我想相信这件事。借着相信这件事,好让自己安心。

  啊啊,多么黏腻的情绪啊。

  黏黏腻腻,地面黏腻而混浊,所有的一切都黏缠在一起。

  像是害怕被切割分离。

  像是要避免变成孤独一人。

  结果,反而汇集了更多更寂寞的东西。

  就像耸立了许多墓碑的墓地一样,热闹喧嚣的寂静。

  可是,我下觉得那样不好。

  也许那是很平常的,我自己也那么觉得。

  当然,不会可怜,也不会悲惨。

  不管怎么样都好。

  我只是不想待在那种地方。

  不想碰触到任何东西。是的,不想碰触,也不想被碰触。

  一定是这样的,所以,我想漂浮。

  只要有空气就够了。只要有天空就可以了。

  只有那里,是属于我的地方。

  一直到死为止。

  如果能一直漂浮的话就好了。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是错误的。

  夜里想到的事,在当时都会觉得是非常正确的。情况就像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不容怀疑,心里想着明天就这么做吧,就这么修正吧。结果,早上起床后,洗了脸,喝了咖啡,跟别人讲讲话,把昨天之前的我,和明天以后的我稍微做一下比较,就会觉得夜里所想的事,简直就像小孩所做的梦。

  这也没办法吧。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会给别人添麻烦。身为人类,我必须用自己的身体活下去,不能破坏它。因为不曾彻底地破坏过,所以也不知道那到底有多么恐怖、是否真的无法挽救。

  在孩提时代,从没被别人夸奖过的我,现在只要一被别人夸奖,情绪就会变得很别扭,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我想,那是因为我不习惯被夸奖吧。而且,我觉得,由于被夸奖而找到自己的价值,就等于是否定自己原本的一切。能够夸奖我的,只有我自己而已。我是一个无法接受他人夸奖的人类。

  忘了是什么时候,只有那么一次,我被母亲夸奖过。那一次,我被来到家里的男人痛殴。我倒在地板上,脸颊发热。可是,我默默爬起来,再次站到那个男人面前。那时我几岁?我不哭不笑,默默站在他面前。男人或许是产生了一点同情,就这样离开我家。

  然后母亲笑了。

  我没有看她。

  谁要看她啊!

  那时,她开口说:“很棒的表情。”

  那是母亲唯一夸奖过我的话。之后,我在自己房间里照镜子。想确认自己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很棒。我的脸颊红肿,眼睛旁边稍稍泛青,一滴眼泪都没流。我想,我是觉得很高兴吧。我觉得那个青色的内出血很珍贵,是非常美丽的颜色。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回忆,虽然我并不记得自己为何被打。

  我用单手触碰脸颊。

  现在并不热,是冷的。

  香烟变短,已经没有什么味道。身体的状况其实不差,不过向左边转头时,位于后面的伤还是有点痛。或许这是因为到了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想去承认那是自己的伤口。有时若不花一点时间,很多东西是不会让自己感到疼痛的。总之,人类基本上很迟钝。没办法像仪表板或感应器那样。

  响起开门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门口出现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子,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后,他向我敬礼,是阿南。

  “果然在这里。”

  “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我面不改色地问道:“是自愿的吗?治疗已经结束了?”

  “中尉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一开始就不怎么严重。”我丢掉香烟,用脚踏熄。“想起什么了吗?任务都没问题吗?”

  “我想不起来,不过,身为飞行员该有的能力都还在。”少年这么说着,语调没有任何抑扬顿挫,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似的。“根据判断,我已经完美地达成任务。”

  “嗯,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今天,我看到了飞机飞行的过程。在看的时候,整个身体变得很紧绷。”

  “怎么回事?”

  “不知道,一定是因为我还记得吧,每一个细胞都还记得。”

  “你还没坐上飞机吗?”

  “是的。”

  “是不是欲求不满?”

  “中尉,您可以听我说说我的梦境吗?”

  “咦?”

  阿南朝我走近一步。

  我抬头望着他。他的脸近在咫尺,我看着他的唇型,想听听从那里说出的话。

  “什么样的梦?”

  “我常常做的一个梦。”

  剎那间,我在医院做的梦又再度变得清晰。那是有阿南出现的梦。我们一起飞行,最后他坠机。我的心跳稍稍变快,真难得,自遇见T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我停止呼吸,试着控制自己。

  “我带着某位女性逃亡。”少年抬头看着天空,娓娓道来。“那是一个看不见天空的黑暗场所,大概在很深的地下,空气总是潮湿的,脚边都是积水。她是一个科学家,是非常重要的人,在梦中是这样的,不管是对我来说,或者对全人类来说都是。所以,我一定要救她才行。可是,敌人很快就会追来。我没有任何同伴,就算奋战到底也没有胜算,所以,我们只能选择逃亡。可是,我们逐渐被追上,最俊也只能放弃。我在想,

  与其被对方抓到,不如先杀了她,然后自己跟着一块死掉。跟逃亡比起来,这样还比较轻松。我觉得她也这么想,就算继续逃亡,也只是让自己更疲累而已。我当然不可能向她做这种提议,可是,看着她疲倦的脸,我知道她希望自己死去。所以。”

  少年直直看着我,他的眼里闪着光芒。

  究竟是反射哪里的光线呢?真不可思议。

  难道是眼泪吗?

  或者是更美丽的东西?

  我不知道。

  因为很暗。

  到底为什么?

  “最后,我杀了她。”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微笑着倒下,我用这双手抱住她。然后,举枪射击自己的头。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必须在还没失去她的踪影之前跟上去才行。”

  少年伸出他的手。

  我碰触它。

  纤细的手指,白皙的手指,没有温度,干干的手指。

  或许是更美丽的手指。

  或许是更美丽的手。

  “到这里我就醒过来了。死去之后,我就回到这边的世界了。我一直一直做着同样的梦。”

  他的眼睛又散发出光芒。

  或许。

  可是,我不能碰他。

  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有些东西,只要一碰就会坏掉。

  也许会崩毁得更严重,也许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

  “你对她有什么想法?”我用冷静的声音问道。不是从我的胸口,而是从我脑海里发出的声音。

  “她是重要的人。”

  “就这样?”

  “什么意思?”

  “你想让她属于你吗?”

  “让她属于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抓住他们手腕,把他拉近自己。

  沉默。

  沉默。

  我们消耗着夜色,约十秒左右,他把脸倾向我。

  我将他拉过来,垫高脚尖,吻他。

  脱离。

  脱离。

  我放开手。

  被放开的他,闭上眼睛。

  藏起美丽的瞳眸。

  某个东西消失了。

  某个东西断绝了。

  某个东西退缩了。

  某个东西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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