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的引擎声常让我产生身体正在滑行的错觉。当然,我脑海里正在思考很多事情。之前的飞行、在医院里遇到的少年,还有记者会,以及后来上司所说的话。可是,这一切都被螺旋桨绞成碎片,在我开始思考的时候就被绞碎,宛如纸片般地四散飞去,瞬间消失在后方。然后,前方依旧什么都没有。那里有一片天空,有一条只属于我的道路,我小心地,以抚摸的姿态,在那块地毯上面滑行。
泉流修正了方位,我也跟着照做,稍微偏东航行。接着,开始降低高度。我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燃料大概还剩一半以上。
我们降到云层当中,云层其实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厚实的缓冲物。云层下的天气差强人意。马上就看见了跑道,那是我所熟悉的风景。
“搞什么,怎么是这里?”我低声说道。
我以前曾搭电车来过这个基地,来这里测试新飞机的性能。那时我的身体状况很差,开得乱七八糟。我想起了当时的事。
那时我是跟T在一起的。
T?
谁?
我又痴痴地笑了起来。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没错没错,都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泉流先行降落。我在空中绕着大圈盘旋,看着它降落的情况。等收到自己的降落许可之后,我也飞向跑道。
没有风,空气像是沉淀在地面一样。着陆前一刻,我放下起落架,一边确认和空气摩擦所发出的响亮声音,一边进入跑道。
着地,毫无震荡的漂亮降落。
我一边看着旁边的塔台一边减速。这里虽然有几个停机棚,但所有的铁卷门都是拉下的,看不见半架飞机。
我像野鸭一样滑行,跟在泉流后面。已经有几个人在停机棚前面等待,此外还停了两辆车。在作业员的旗帜引导之下,我停下飞机,关掉引擎系统。甲斐刚从泉流里走下来。我掀开座舱罩,呼吸一口外面湿冷的空气。
站到主翼上面之后,我从座位后面拉出包包,把包包背在肩上,再次环视四周,然后跳下飞机,站在地上。我掀开头盔,甲斐用长颈鹿般的步伐走近我。
“今天去吃个饭,然后好好休息吧!”她露出微笑。
“到底要做什么?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我问道。
“有什么想吃的吗?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饭如何?”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不过我很乐意一起用餐。”
“他会带你去房间。”甲斐用单手指着一个穿着制服正走近我们的年轻男性。那个男性站着行了一个礼。“一个小时之后来接你。”
“是。”
我们走向那两辆车停驻的地方。甲斐打开其中一辆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中尉,这边请。”年轻男性带我坐上另一辆车,连车门都是他帮我开的。
“谢谢。”向他道谢后,我先把包包丢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如果是出租车的话,才不会这么亲切。亲切到令人感到恶心。
门关上的声音。我走到门口,上锁。
然后回到床边,坐了下来,脱掉鞋子,看看时间,应该先去洗个澡吧……我立刻站了起来,脱掉上衣。
洗澡时,我稍稍想了一下有关阿泽的事情。一瞬间,那些事和水一起流过我的身体表面。在地面的东西当中,水是最干净的。水从空中落下,把所有的污秽全部洗净带走。
甲斐来接我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全部干了。因为偷懒没去剪头发,所以现在的头发稍嫌过长。有多长呢?旁边可以垂到耳朵,前面可以垂到眉毛。我常常觉得郁闷,头发也好,指甲也罢,这种不剪不行的东西,竟然属于身体的一部分,真是不可思议。
我正在猜想要去哪里,结果是来到同一栋建筑物的一楼,一个比较宽广的房间。室内的设计很高雅,中间放了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旁只有雨张椅子。要是把椅子靠拢并起来的话,这张桌子应该可以坐得下十个人吧。桌上摆着餐巾和玻璃杯。我们坐下之后,一个眼睛似乎要闭上的老人走出来,问我们要喝点什么。甲斐点了红酒,我要了“干净的水”。
“要气泡水吗?”老人问道。
“不,普通的水就好。”
老人退离。
“你觉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甲斐用一种拼命忍笑的表情说道。
“要做测试飞行?不,其实我想不到。”
“你有没有向刚刚那个男人问些什么?”
“我问了他的名字。”
“嗯,阿泽。”甲斐点点头。
“我叫他跟你说,肯中尉的任务是担任讲习会的讲师。另外还跟他说,如果肯问是不是上面命令他这么说,必须回答不是。”
“你在考验我吗?”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嗯。”甲斐简单地点头。
“我及格了吗?”
“你很正直,而且头脑很好。抱歉,你当然及格了。”
老人端着托盘出现。他在甲斐的杯里倒入红酒,在我的杯里倒入透明的液体。我看着气泡动个不停的样子。
举杯互敬之后,我把杯子倾到嘴边,喝了两口水,感受通过喉咙的冷冽感觉。
“我可以说出我的想法吗?”我问道。
“嗯,请。”
“阿泽向你报告,说他多嘴,结果被我纠正。而你为了保护他,所以跟我说了刚才那些话,总之是为了部下着想。”
甲斐又喝了一口酒,嘴唇线条变得和缓。最后,她轻轻地左右摇头。
“讲师要做些什么?”我提出别的问题。“要对谁演讲?”
“所有的听讲生都是经验较少的飞行员。”
“几个人?”
“十七个。”
“现在的状况能够让那么多人来这里度假吗?”
“虽是局部性、暂时性的状况,不过目前已经达成休战协议,这是最高机密。”
老人推着推车出现,在桌上摆了两个盘子,看起来像是冷盘。有加以料理过的鱼和用蔬菜做成的食物。我吃了一口,很酸,我又喝了一口水。
“不合你的胃口吗?”甲斐问道。
“不,很好吃,只是我吃得不多。”
“飞行员里没有老饕。”她微笑着。“就我所知没有例外,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是因为不想增加多余的体重。”
“原来如此。”她撇撇嘴笑了起来,“你觉得阿泽怎么样?”甲斐提到他的名字时,仿佛在描述一道料理似的。
我眨眨眼,可是,无法将视线移开。
“听说是她的弟弟,看起来很认真。”
“嗯,因为他不是基尔特连。”甲斐用叉子把鱼送进嘴里,低垂的视线再度回到我身上。“他原本在建筑公司工作,姊姊死后,他希望能够转到我们公司工作。”
“到情报部吗?”
“嗯。”
“为什么要任用他?”
“不是我决定的。不过,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有能力。”
“为什么要让我跟他见面?”
“这也不是我安排的,应该是他个人提出的请求吧!”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
“这个嘛……”甲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其实也不是不知道。我想,他应该是想跟见到姊姊临终的那个人见面,多少可以问问当时的情况。这不是人类最普通的感情吗?”
“她临终前的情况,我都已经报告过了,那份报告没有送到家属那边吗?”
“没有全部送去。”
“这样啊。”我点点头,看着桌上的盘子,鱼的尸体动也不动。“可是,如果他来问我的话,我可以做什么程度的说明?”
“没有特别的规定,你自己判断吧!”
“知道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我摇摇头。
不管在什么场合,我都没有想说话的念头。因为不想开口的时候太多了,所以想说话的念头已经被埋在下面了。
汤端了上来,是温热的白汤,似乎有些什么沉淀在底部,我尽可能舀起上面清澈的部分来喝。好复杂的味道。因为复杂,所以才这么混浊吧。
“你知道T的事吗?”甲斐突然问我。
T是代号。我的身体对那个名字产生反应,可是,我努力克制,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我努力绷紧身体,让身体一动也不动。等确定没问题之后,我慢慢地呼吸空气,尽可能不引起注意。
“T怎么了?”
“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虽然不能确定,不过,应该还是在驾驶战斗机吧!”
“在哪里?”
“这就不知道了。”
“如果是他的话,不管到哪里都可以胜任的。”
“你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甲斐把汤匙放在桌上,伸手拿取餐巾。
我已经放弃喝汤了。听到甲斐的问题,我的目光从桌上移到旁边的墙壁,接着到天花板,视线像娱蚣一样慢慢地移动着。
“不知道。”我答道:“可是,我的确有学到东西。我认为,如果没有遇到他的话,不会有今天的我。”
“因为有你,所以他才离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