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听到别人叫我的名字,不得已只好抬起头来,偷偷看着外面。甲斐站在前尾翼前面,抬头看着我这边。
我掀开座舱罩,正如同我所想象的,是讨厌的温湿空气。总觉得周围人们的呼息似乎都集中了起来,变成声音或气味,溶进空气当中。
“下来。”甲斐边招手边说。
我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跨到主翼上。我尽可能地不去看周围,单手抓着包包,跳下地面。
“把头盔脱掉。”走近我的甲斐小声说道。
我拿起护目镜,然后脱掉头盔。头发闹别扭似地乱翘,不过我不在乎。我小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不出我所料,闪光灯此起彼落。
我将视线固定在地面,当作一种防卫。
是柏油。因地面硬生生膨胀,而出现裂缝的柏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因为天气不好,是快要降雨之前的亮度。
甲斐从背后推着我走。
“不舒服吗?”她附在我耳边小声问道。
“嗯,有一点。”我老实回答。
“为什么?”像是很好笑似的,甲斐噗哧一笑,小声问道。
“我想等一下应该就会好了。”我抬起视线看着她。
又是闪光灯。
这时候我真想戴上护目镜。对别人的视力漠不关心的其中一种人,就是所谓的摄影师。
走近帐棚时,手持麦克风的人群早巳等在那边,一窝蜂拥到我们面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制止人群,像铲雪车一样地左右分开他们。我跟甲斐不知何时被六个男人围着前进,每一个都是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原来如此,我们有保镖保护着。我觉得自己变成了轰炸机,或许有可能被袭击吧。我抬头环视周围,附近没有较高的建筑物,不必担心被人从上方袭击。不过,如果照相机的闪光灯上装有手枪,此刻我们已经全部被歼灭了吧。
我们走进帐棚,虽是临时设置的,却是一个设有门的大型建筑物,看起来他们也打算把飞机移进这里。这个空间里有更小的方形建筑物,甲斐走了进去。由于入口很高,所以正前方还做了一个踏板。
这是一个像事务所的地方,没有半个人在。里面放着办公桌,眼前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两侧摆着沙发。她在其中一张沙发坐下来,然后用手指着另一张沙发,示意我坐下。
“有没有吓一跳?”甲斐露出微笑看着我。
“没有。”我摇摇头。
“我们在这里休息五个钟头左右。要喝咖啡?”
“嗯。”
甲斐看向门边。我回头一看,一个守卫站在那里,点头之后离开。如果那个男人是去泡咖啡的话,还挺令人愉快的。
“再来呢?”我问道。
“去总公司。”
“总公司?”
“没错。”
老实说,这下子我真的吃了一惊。我不知道总公司就在这条街上。不过,那好像是不公开的。听说除了部分相关人士之外,没有人知道总公司到底在哪里。
可是,去总公司做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铁卷门打开,工作人员开始把泉流和散香移进帐棚里。外面的记者还剩一半左右,正在拍摄飞机。我从百叶窗的缝隙窥探他们的动静。
移好飞机之后,铁卷门再度拉下,帐棚里的灯光亮起。那时,甲斐在办公桌那边打电话,我则喝着咖啡。
我单手拿着杯子,离开事务室,走到飞机旁边。那里有几个维修工。我找到像是领班的人,告诉他一些注意事项。
“请您放心,我们会细心地检查维护。”男人说道。
我想,在都市里果然就是不一样,连维修工都会用这么客气的语调说话。不过我就是无法静下心来,交给他们真的没关系吗?要是阿仓在的话就好了,我在心里想着。
甲斐在中途离开了帐棚,我独自留在事务室里。里面有杂志跟报纸,所以我拿起来看。人们究竟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工作呢?我仅略知二一。不过,我对此不是那么有兴趣。杂志里的特集刊登了世界各地的名胜,有数不清的照片。我虽然想去,不过就算去了,那里一定也没什么吧。照片里拍的东西在那个地方,就只是这样而已。
甲斐回来之后,我们在帐棚前坐上车。外面已经没有记者,是傍晚时分。
车子在机场里开了好一会儿,在铁栅栏大门门口办了手续以后,驶到外面。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和其它为数众多的车子一起缓慢行进。每一辆车的引擎都像是在冒烟。旁边有车子并排行驶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景象,我很佩服车辆之间竟然不会相撞。
开下高速公路之后,遇到很多红绿灯。我们花了比行进时间还多好几倍的时间在塞车。我不禁想,搞不好用走的反而比较快。不过,步行的人们也必须等红绿灯。难道没有人担心,人跟车子都太多了吗?
到达市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无数的灯光闪耀着,反而近乎刺眼。街上的招牌很多,一闪一灭的灯光也很多,还有会动的招牌,以及很大的电视。车道上满是车子,两侧的步道也挤满了人。不可思议的是,大家都沉默地行走,像是急着赶往某处。商店的巨大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商品,例如说穿在人形模特儿身上的洋装。此外,有的橱窗里还展示了真正的车子。到底是怎么把车子弄进去的呢?耳边所能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喇叭声,偶尔交替着一些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音乐。
司机带着白色手套,看起来似乎语言不通,他从来不看后座,从后视镜里也看不到他的脸。司机突然转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开上步道,然后开进一栋大楼的入口,接着马上遇到下坡,这是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许多灰色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柱子间停着很大的车。这里只有一个亮着灯的地方,在那扇玻璃门里面,有一个像是用不锈钢墙面做成的房间。我和甲斐在玻璃门前下车。
不锈钢房间是电梯间,高大的守卫站在玻璃门两侧。甲斐把身分证插进奇怪的机器里,机器感应后,玻璃门就打开了。那么为什么要在这里设置守卫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或许我们的到来也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吧。甲斐什么都没说,从他们眼前走了过去。
这里有四座电梯,我们选了最里面一座搭乘。
随着缓慢的速度,电梯往上爬升。四周像镜子一样映出我们的身影。
“再来要做什么?”我问道。
“去见我的上司。”甲斐马上回答:“没问题的,什么都不必担心。”
“我并不担心。”我微微点头。
“我很担心。”甲斐撇撇嘴。的确,很少见到她现在这种表情。难道她是在紧张吗?
电梯停在第三十七楼。走出电梯,往通道走去,灯光变得很亮,通道尽头的门随即打开。我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里铺着同心圆图案的地毯,房间最里面是柜台,坐在柜台里的女性向我们点头示意。
“我是甲斐。”甲斐向那个女性说道:“请向萱场先生说,”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已经把肯带过来了。”
那位女性点点头,拿起话筒,用不被旁人听见的细小声音说了一会儿之后,她单手指着旁边说:“请。”
旁边的门打开了。那不是房间的门,同样也是一座电梯。我等着甲斐移动脚步,可是,她并没有动作。她看着我。
“你一个人去。”甲斐说。
“是。”我虽然惊讶,但仍旧冷静地点头。
我独自搭乘小小的电梯,电梯上升了十几层楼。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有着白色墙壁、充满办公室风格的空间,正面的柜台里果然坐着一位女性。她走到柜台前面,向我点头示意。
“您好……这边请。”
我们往通路的一端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来,敲门之后,把门打开。那是一扇很大的门。我走进那个房间。
室内很宽阔,墙壁上挂着巨幅图画,而且还有书柜,书柜上陈列着看起来很气派的书,而不是我平常读的那种又薄又小的书。
橱柜上摆放着巨大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根像鸟类羽毛的东西。在橱柜前面,有三张黑色的皮沙发。
窗边摆放着办公桌。男人站起身,朝我的方向定过来。在这个宽阔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我是肯。”我向他敬礼。
“嗯,那边请坐。”他笑着说。
我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才好。一直到他坐在那张有把手的椅子上,我仍旧在等。他又用手指了一次,于是我坐在他所指的位子上。
“我是萱场,初次见面。”稳重的声音。
“初次见面,您好。”我点头示意。
他直直看着我。
他大概几岁呢?也许快要六十了吧。有一半头发是白的,他戴着无框眼镜,瞪大的眼珠好像会跳出来似的,是一张有点可怕的脸。身体很瘦,但手却异常地大。他没有系领带,也不是穿制服,而是穿黑色的西装。他交叠着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