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在病床上度过。
印象不是很清楚。
我恍恍惚惚地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有几个小洞。算的时候眨了眼睛,又要重新算一次。结果连一排也算不完。
黄色点滴袋上的管子延伸到我的右手,手臂上缠着绷带。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想动动脚,腰就痛了起来。
隔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我才醒来,身体已无大碍。我出院回到饭店。除了下车需要别人搀扶,其它都能自己走。我在医院的时候便和相良道别。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有多问。一切都与我无关。
傍晚,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我点了客房服务,在房间用餐。红茶、面包还有煎蛋组成的菜色,简单但十分好吃,好像吃下去之后就精神饱满,情况也会好转。再度恢复寻找快乐的心情。
看着电视,房间外传来敲门声。以为是服务生过来收餐盘,打开门一看,站在走廊上的竟是T。
我注视着他三秒。
“方便进去谈谈吗?还是要到大厅?”
“进来吧。”我往后退。
将餐车推到角落,请T坐在沙发。关上电视,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
“太好了,看起来精神不错。”
“有什么事吗?”
“没有,今天我去了医院一趟。”
“不要说了,”我立刻开口。“我不想听,那跟我没关系。虽然是我要求你为我担保,我也很感谢你让我有新的生活,但除此以外的事情。我并没有拜托你。”
“我不是因为你拜托我才做。”
“你也没有找我商量。”
“或许有必要事先找你谈谈,”T看着地下。“不过就算谈了,你又会怎么说?”
“会说不可能吧,”我回答。“绝不允许。”
“所以这是我的责任、”
“我不想听!”我说。音量似乎大了一点。接着频频摇头。“怎么有空过来呢?休假吗?我不在的时候,你应该没办法休假才对。”
“我不干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不干了?”
“退休,”T回答。“来这里目的是要跟你告别。要是你回去基地才知道我离开了,那我未免也太失礼了啊。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的照顾。你要继续加油。”
T站了起来。
“等等,”我抬起头。“那你以后要怎么办?”
“还没想过。”
“难道是为了收养孩子?”我问。
“跟你没有关系,”T笑着。“别在意。还是有机会见面吧。”
“飞机呢?你再也不?”
他打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留下瞬间的微笑后离开。
一时之间,我失去起身的力气,手伸到桌上抓了香烟盒。抽出一根烟,四处翻找打火机,但没找着。撑起沉重的身躯,走去衣柜翻开外套口袋,打火机在里头。终于可以抽烟了。
拖着身体走向窗边,原本想往街上看,却看不见饭店大门口;想要开窗,遍寻着有没有旋开窗户的锁。看来是打不开了,像为了防止我这种人从楼上跳下去。
吐着烟,好苦涩的味道。
走去厕所,把还没抽完的香烟搁在烟灰缸,然后洗脸。
脸色一定很惨。
我不想看。
身体侧向一旁,拿起毛巾擦完脸,挟了香烟走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
感到身体既深沉又笨重。
叹息。
烟雾。
“妈的!”我骂着。
搞什么!
全部。
每一件事情。
全走样了。
到底在想什么。
我到底在想什么?
根本没有头绪。
总之,体内有说不出的氛围;躯体被层层捆绑、放入纸箱,像一具没有血肉的人偶。是的,不管怎么想,明明身体是我的,却在别的地方、受到他人的议论评判。即使并没有遭受虐待,我毫发无伤,不痛也不痒,一颗心却像遭人弃置一般。
牢牢捆包好的身体抛弃了真正的我。只有那样的身体被送到远处。大家称赞着,称赞着我。每个人笑盈盈地看着我。仿佛自己的身体是在参加某个选美比赛,或变成摆在橱窗前的人形模特儿。
我说不出一个嫌恶的理由,既不觉得委屈,也不认为被忽略,但为什么没有人能了解我的感受?不,就连我自己都不了解了。没错,完全无法理解。是什么呢?这么一来,又怎么希冀别人对自己产生同理心呢?
是的,这就是生命。
不属于任何人。
是独立的个体。
父母亲生下了我,不过我需要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数年。当自己会站会走,生命显然操之在己。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不,不对。
我有想杀了那个生命的念头。
我想将这份关连,从我开始,在最初的时候彻底切断。
T却从旁拾起了他。
像一只急速下降的鹞鹰,轻而易举捕获猎物。
不是吗?
不,不对。
那是我丢弃不要的东西,
没有必要抢夺。
可是没有关系的生命,理应消失得一干二净,却留了下来。
无论我怎么划清界限,怎么弃之不顾,都已经不是我所能想象的情况。
嗯这才是重点。
我能冷静面对再也见不到面的事实吗?
香烟不知不觉短了一截。
烟头在烟灰缸里扭了几下,重新从烟盒里取出新的一根。
脑袋深处有些酸痛。
是因为眼睛疲倦了吗?
为什么会如此呢?
大概是因为看见到了什么吧!
T的眼神,就好像要把我吞下去似的。
是那样的缘故吗?
反正都无所谓了。
想了也是白想。只能下一个无所谓的结论。
与我毫不相干。
以后再也见不到T了吧?
没想到他居然辞职,居然放弃了飞机!
我办不到。连想都不敢想。
电话响起。心里震了一下。
原来自己身在有声的世界。
我站起来,步伐东倒西歪。好不容易走到桌边,拿起话筒。
“喂,是我相良。”老医生的声音。
“嗯,我在听。”
“身体状况如何?”
“还可以。”
“不要紧吧?”
“嗯,没事。”
“这样啊,那就好。记得不要太勉强。”
“他刚才来找我。”
“回去了吗?”
“嗯。”
“不要紧吧?”
“老师,刚才你问过了唷。”
“看来是不要紧吶。你变坚强了。”
“嗯,我有同感。”
“什么都不要去想。逝者已矣,迎接你的永远是明天。”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笑着。
“方便的话,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心理咨询的话,我想没这个必要。”
“嗯,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又另当别论。”
“谢谢。今天晚上我想独处。”
“这样啊。如果改变心意,随时打电话给我。”
“谢谢你的帮忙。”
“说的是什么话嘛,我可是收了钱耶。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但还是帮了我大忙。”
“变成熟了喔。”
“咦,我吗?”
“晚安。”
“啊,好的,晚安。”
挂上电话,将挟在手中的香烟移近嘴边。
好一个没事的家伙。
好一个有精神的家伙。
虚有其表。
我在想什么啊。
到底。
“真是的,”我啧了一声。“啊,我受够了。”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在街上闲逛,隔天租了车去郊外走走,再隔一天跑去书店买书回饭店房间看。结果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我提前三天回到基地。
傍晚时分,我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一个人慢慢走回基地。
粉红色的天空,如梦似幻的云朵动也不动。
我看着天空往前走。
希望能快点飞到云端之上。
到达令人怀念的高度。
小鸟成群结队地往西边飞去。
天空中没有一架飞机。
看见基地的同时,听到熟悉的引擎声。一辆机车从大门口飞奔过来。
眼看距离愈来愈近,我伸出手挥舞。
机车驶过我眼前之后紧急煞车。
笹仓回头看着我笑,我走上前去。
“什么时候到的?”笹仓拉开嗓门,抵抗着引擎声。
“现在。”
“咦?”笹仓看看我。“行李呢?”
我提起小小的侧背包给他看。
“不对吧,我明明看到你休假那天背了好大一个行李。”
离开基地的那天,是笹仓开着货车载我去车站。
“啊,嗯。”我点点头。因为心里想笑就笑了。尽管站在地面上,也有值得开心大笑的时候。“你要去哪里?如果是去吃咸派,那我也要去。”
“嗯,好啊,上来吧。”
我跨上后座。
“行李呢?”笹仓还穷追不舍。
“丢了。”我回答。
“丢了?为什么?”他仍停在原地。
“副油箱不也是要丢的吗?”我回答。
“副油箱和行李不一样啊。”笹仓说完嗤之以鼻。他催了催油门,机车开始往前跑。
迎着风,空气冷冽,觉得有点冷。可是我已经穿了外套还披上围巾,也没别的保暖方法。和天空比起来,我还是不能抵抗地上的寒冷。
“T辞职了。”笹仓对着我的侧脸大喊。
“咦?”我听见了,但反问回去。
“T辞职不干了。”
“唔。”
“你知道了喔?”
“不知道啊。”我回答。
“没有电话吗?”
“咦?”
“我说T没打电话给你吗?”
“没有。干嘛要打电话给我?”
“没事。”
“你说什么?”
“没事了啦!”笹仓大吼,伸出手挥动着。
机车加速前进,穿越笔直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