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我们做的事情很肮脏吗?”
“没错。”
“为什么?”
“我们在杀人。”
“那笹仓的工作又该作何解释?他是为了杀人才去照顾飞机。”
“一样的道理吧。”
“那这间店呢?为了杀人而做了这些菜。”
“嗯,可以这么说。”
“所以每个人都很污秽?”
“对。”
“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我一脸愕然,接着笑了出来。“只要是工作,大家都干净不到哪里去。生存本身就是种自我污染。”
“对,”T点头。“重点在于置入了美好的假象。”
“但不这么想的话,会厌烦的。甚至活着都嫌麻烦。”
“有什么不好?”
“就会不想活。”
“为什么非活着不可?”
“你又为了什么活着?”
“我吗?很简单,因为我并不会非常讨厌肮脏的东西。”
“哪有这种事,你在找借口。狡辩。”
“没错,是借口,我就是喜欢这种狡辩的污秽感。”
T把香烟丢进烟灰缸。
“我本来要说什么啊。”我念念有词。对了,那个信息部的男人说的话。我想了起来,发出微笑。“算了。”
“要回去了吗?”
“好。”
我们各付各的,离开餐厅。外头没有想象中冷,也许是没有风的关系。抬起头,星星冒了出来。空气也不那么浑浊。
爬上坡道,走到大街,路旁是橘红色的夜灯。隔着马路,对面大楼的展示橱窗一片明亮。几具人形模特儿身穿大衣或外套,并排站着。
公交车搭载大批人群在路面穿梭。一张张面对车窗的脸庞,有些呆滞,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像是盯着这里看。他们一定什么也没看见。现在我的眼睛也跟他们的一样,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奢求。
这和驾驶战斗机飞行时的那双眼睛不同,现在的眼神跟睡着了没两样。
两只手放进口袋往前走。边走边想着接下来的自己,想着明天回到基地后会做些什么。我不知道,只能听从合田的命令行事。我们没有计划可言,什么时候都能飞;飞到各处,只要和敌机狭路相逢就展开攻击。
不知道敌机什么时候出现,就像无法预料下个角落会窜出什么。其实也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可以说以此为重心。与其知道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或来到一个惴惴不安的状态,我更喜欢在可见范围内动作。我喜欢这种模式。
返回饭店,搭上电梯。当不锈钢面的电梯门应声合上,我和T的身影就映在上头。马马虎虎的加速度带领我们向上。通过走廊,两个人来到房门口。T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我犹豫着是否要往他的方向看去,最后还是拿出钥匙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穿着外套直接倒进床上,偏着头吐纳气息,看着窗户。窗帘收整在窗框两旁,看得见隔壁栋同楼层的窗户。看起来是一间办公室,室内光线充足,里面会有几个人呢?从这角度只能看见天花板和嵌在上头的灯光,以及上半部的橱柜。白色日光灯并排着,墙壁上好像贴着许多东西,还挂着时钟。
我这里没开灯,对面的人就算要偷窥也不会有收获。懒得爬起来拉上窗帘,索性就这样闭上眼睛。
关上开关。
那次以后,我的生活并没有改变。三位新人调来,驾驶的都是新型飞机。公司正式公布战斗机全面替换成推进式机种。这项结果恐怕是数据资料造成。想到自己攻下的敌机数恐怕也成为考虑的一部分,实在不值得开心。因为飞行员不同,擅长驾驶的机种也会不同。
这种情况下,追求最适切的行为本身也变得不正确。战斗机本来就没有适合或正确可言。飞机绝非具备完美的型态;例如一架拥有安定特性的战斗机就是失去资格。战斗机一直有着不安定的因子,必定需要飞快的失速,那么特出的性能大概不是其它飞机可以比拟。无需交战的时候,耗油量低、速度快,而且最好配置大量武器。到了战斗的时候,操控的方式又完全不同。配备的角色十分模棱两可,战斗机就是这么从头矛盾到尾的机械。
矛盾的情况不仅出现在飞机身上,飞行员在驾驶的时候也是充满矛盾。稳定并不足以致胜,必须恒常处于不安之中,趁早忘却自己的存在和气流融为一体,用极短的时间卷入加速度的波涛,身体有如空气般轻盈。矛盾是一种飞天隐身、遁地无我的本能;只有在遨翔天际时,得以支配我们的恶魔。
我在两个月内总共击落了十四架敌机,是基地里最亮眼的一张成绩单,架数比T还多。期间,我的毫发无伤,一发子弹也没挨到,更别说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这些全赖笹仓的整备作业。
至于提到身边的伙伴,阿田他不在了,就在跟我出动的那一天。或许只是巧合,但前一天晚上在餐厅碰面的时候,他曾说自己是下一个坠机的人。他会这么说,难道事先预知了什么?又或者仅是一句想要稍事休息的无心之言,在瞬间判断错误下一语成谶?
在空中,我们不得不常保执着,不纠缠到最后一秒绝不罢休,即使是眨眼之间松开握住操纵杆的手都万万不可;必须将整齐清洁抛诸脑后,任务未完成前绝不能返回地面。至于上紧发条的神经能维持多久,端看有没有足够的集中力。
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动。
加速、加速、再加速。
比判断更惊人地切换舵面。
比思考还迅速地展开攻势。
比目光所及更灵敏地预测。
因此,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在空中见到事物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
烟雾冲天时的漩涡。
横冲直撞的机体弹出的残骸。
有时还会飞来几根支离破碎的螺旋桨。
我不知道阿田坠落的地方在哪里。当时我跟他距离太远,只看得见往上窜升的黑烟,而且还不确定就是那阵烟雾。
不过攻击阿田的家伙被我打了下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是为了阿田报仇,完全没那回事。阿田是个好人,被我歼灭的那个人,说不定也是不错的家伙呀!
我也和甲斐见了面。上星期她过来基地的时候,我们开车上街,一起吃饭,还喝了高级的红酒。最后付钱的人当然不是甲斐,是公司的经费。
是什么名目呢?会议支出?还是出差费?
我渐渐发觉自己朝着不是自己的样子转变。然而活在地上,或许天生具备自欺欺人的能力。
时序进入秋天,我拿到两个星期的休假,在离老家不远的饭店订了房间。我完全没打算回家,何况家附近想看的事物、想见的人早就寥寥无几。
长时间窝在火车上,抵达饭店的时候又在头痛。接着我去拜访朋友,短暂交谈了一会儿。他是医生,是我唯一会喊老师的人;明明老大不小了,总是醉醺醺的样子。其实从前我之所以自杀失败,完全拜他所赐。
因为惦记着一件事,经老师的诊断果然在我预料之内,暂时放下心里的大石。返回饭店,我打了通电话给基地里的T。
“我是肯,抱歉这么晚还打给你。”我总算能心平气和说话。
“你在哪儿?”
“往北五百公里的地方。呃,有事情想跟你商量。我想堕胎,可是我认识的医生说同意书上一定要有另外一个人的担保。”
“所以就找上我?”
“我想不到其它人可以帮我,”我说:“请你不要误会,我真的没别的意思。我不想带给你困扰,而且,我从没后悔过。听说手术时间很短,我打算趁休假的时候解决。所以我想请你。”
“明天我去找你。”
“不,不是。你只要明天打通电话去医院就好:签名的话,事后邮寄过去或想别的办法都行。我也跟医生提过了,我想这种小事院方应该会通融。”
“肯。”
“怎么?”
“那位医生知道你是children吗?”
“知道。”
“告诉我医院电话,我会打过去的。”
我把电话号码念给他听。
“身体还好吗?”
“没事的,”我很有精神地回答。“真的没什么,请你不要在意。只是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可以吗?”
“那当然。”
“谢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下次再好好谢你。”
“你真的疯了。”
“什么?”
“没事。”
挂上电话,走进浴室洗了热水澡。对我来说,和T通话是最大的难关,一切顺利结束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把脸整个沉进浴缸里玩耍。那个夜晚,我十分安心地睡了一觉。
隔天早上,我换了衣服、整理一下然后来到大厅,结果那位相熟的医生已经等在那里。他叫做相良。
“你怎么来了?”我吓了一跳。我现在正要过去他的医院。
“车子在外头等着。我们一起去吧。”相良环住我的背说。满身酒气的他,今天居然一点味道也没有,身上还穿着体面的衬衫。
“为什么要坐车?”
“距离有点远。”
“要去哪里?”
“医院。”
“医院?不是要去老师的那家。”
“不,要去更大间的医院。别担心,那里有我的好朋友在。”
“为什么?”
“要是有个万一就不好啦。”
“咦?你说的万一是什么意思?”
“好啦,没事。你相信我就对了。”
“我相信你啊,”我叹了口气。“为什么呢?有那么严重吗?”
“不会,不严重。”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而且虽然我没有很健康,却也没有可怕的病痛缠身。说不定在飞行员里头还算是非常健康的人。这点自信我还有。
应该不会是和工作扯上关系吧?照理来说,相良并不知道我的工作以及工作上的成绩。我没有保险,所以也没给他看过我的任何可以表明身分的证件。
计程车停在门口,我们坐了进去。一路上我沉默不语。三十分钟后抵达医院,是一栋非常庞大的建筑物。
我像一头气息变得沉重的鲸鱼,却无计可施。总之希望一切快点过去。
一位高个子的年轻医生出现在诊疗室,为我进行简单的检查。令我吃惊的是这名医生也叫做相良,说不定是他的儿子,不过我没开口问。问诊中,我简短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检查结束,我服下医生开的药,手臂还挨了一针。
躺在恢复室的病床上,老年的相良走进来。
“还好吗?”他笑嘻嘻地坐在床前。
“没事。医生说麻醉药很快发生作用。会想睡觉吗?”
“嗯,会睡着喔。”
“今天之内能回去饭店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最慢明天就可以回去吧。”
“手术结束后能立刻工作吗?”
“可不可以开飞机,对吗?”
“你知道了嘛!”我点点头。应该是T说的。
“不要紧,”相良点点头,却突然收起笑容。“本来想瞒着你,但身为医生,我重新检讨是否有告知的必要。”
“什么事?”
“一刚开始帮你看诊的时候,我就很清楚你很特别。你们和一般人比起来生命力强、很少生病?不会有老化的现象;除非受了重伤,否则也不会死对吧?”
“老师,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呀。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慌张了。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讯息,也没听说过有这回事。但仔细想想,或许真的是这样。那又怎么样呢?跟拿掉小孩无关啊。
“因为难得一见,文献上也少有记载,不过可能性很高。”
“那又怎么样?”
“一样。”
“杀了他也一样吧。”我硬是挤出笑容。
“一般而言会死没有错,”相良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但可以想办法活下来。”
“咦?”
感觉有点晕眩。
相良凝视着我,没有作声。
“老师。”
我一度合眼。
脑袋没办法思考。
我要说什么啊。
奋力睁开双眼。
“你尽管放心。”
“活下来,岂有此理。”我慢慢吐出句子。
“是他拜托我的。”
“他?他是谁?”
“孩子的亲生父亲。”
“什么?”我吓了一跳。“T?”
“对。他对这个生命有义务和权力。”
“没有权力,更没有义务。”我摇摇头。
“不,你应该很清楚才是。所以才找他担保对吧?”
“可是他。”
“无论你再怎么想放弃,他仍然认定那些权力。所以如果救得活,我们会为了他竭尽所能。”
“我并没有拜托你那样做。”
“我是受他之托。”
“但身体是我的。”
“肯,找借口也没用喔。目前这个生命还活着,等我们取出来,你的责任义务就结束了,没有杀死他的权力。”
“那么荒唐的事。”我又闭上眼睛。“为什么T要那么做?”
“手术结束后,再好好听他说吧。”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眼,望着相良。眼神既已失去焦点,像座舱罩蒙上一层雾气。
“假如孩子活了下来,会用人工的方式培育对吗?然后变成人类对吗?”
“当然。”
“变成普通人对不对?”
“没错。”
“真的?真的会变成普通人?”
“你也是普通人吧?人类都很普通。不过就医学上、遗传学上多少有个体的差别。普通或异常并没有分别。”
“不要紧吗?例如有什么缺陷。”
“不会的。别担心。”
“可是。”
“好了,睡吧。”
“拜托你。”
“什么事?”
“帮我保密。”
“对谁?”
“谁都不要说。”
“我明白了。”
脑里仿佛盛满液体,摇来晃去。
我体内的生命是否在其中载浮载沉?
有种T的手正在抚摸我的错觉。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亮光。
闭上眼睛。
感觉像漂浮在海上。
不疾不徐地。
一面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面感受自己的呼吸。
然后,想起掺进水花的母亲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