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使命(55)

书名:无敌至尊 作者:特工 字数:1303415 更新时间:2023-07-21

  “什么意思?我们做的事情很肮脏吗?”

  “没错。”

  “为什么?”

  “我们在杀人。”

  “那笹仓的工作又该作何解释?他是为了杀人才去照顾飞机。”

  “一样的道理吧。”

  “那这间店呢?为了杀人而做了这些菜。”

  “嗯,可以这么说。”

  “所以每个人都很污秽?”

  “对。”

  “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我一脸愕然,接着笑了出来。“只要是工作,大家都干净不到哪里去。生存本身就是种自我污染。”

  “对,”T点头。“重点在于置入了美好的假象。”

  “但不这么想的话,会厌烦的。甚至活着都嫌麻烦。”

  “有什么不好?”

  “就会不想活。”

  “为什么非活着不可?”

  “你又为了什么活着?”

  “我吗?很简单,因为我并不会非常讨厌肮脏的东西。”

  “哪有这种事,你在找借口。狡辩。”

  “没错,是借口,我就是喜欢这种狡辩的污秽感。”

  T把香烟丢进烟灰缸。

  “我本来要说什么啊。”我念念有词。对了,那个信息部的男人说的话。我想了起来,发出微笑。“算了。”

  “要回去了吗?”

  “好。”

  我们各付各的,离开餐厅。外头没有想象中冷,也许是没有风的关系。抬起头,星星冒了出来。空气也不那么浑浊。

  爬上坡道,走到大街,路旁是橘红色的夜灯。隔着马路,对面大楼的展示橱窗一片明亮。几具人形模特儿身穿大衣或外套,并排站着。

  公交车搭载大批人群在路面穿梭。一张张面对车窗的脸庞,有些呆滞,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像是盯着这里看。他们一定什么也没看见。现在我的眼睛也跟他们的一样,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奢求。

  这和驾驶战斗机飞行时的那双眼睛不同,现在的眼神跟睡着了没两样。

  两只手放进口袋往前走。边走边想着接下来的自己,想着明天回到基地后会做些什么。我不知道,只能听从合田的命令行事。我们没有计划可言,什么时候都能飞;飞到各处,只要和敌机狭路相逢就展开攻击。

  不知道敌机什么时候出现,就像无法预料下个角落会窜出什么。其实也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可以说以此为重心。与其知道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或来到一个惴惴不安的状态,我更喜欢在可见范围内动作。我喜欢这种模式。

  返回饭店,搭上电梯。当不锈钢面的电梯门应声合上,我和T的身影就映在上头。马马虎虎的加速度带领我们向上。通过走廊,两个人来到房门口。T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我犹豫着是否要往他的方向看去,最后还是拿出钥匙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穿着外套直接倒进床上,偏着头吐纳气息,看着窗户。窗帘收整在窗框两旁,看得见隔壁栋同楼层的窗户。看起来是一间办公室,室内光线充足,里面会有几个人呢?从这角度只能看见天花板和嵌在上头的灯光,以及上半部的橱柜。白色日光灯并排着,墙壁上好像贴着许多东西,还挂着时钟。

  我这里没开灯,对面的人就算要偷窥也不会有收获。懒得爬起来拉上窗帘,索性就这样闭上眼睛。

  关上开关。

  那次以后,我的生活并没有改变。三位新人调来,驾驶的都是新型飞机。公司正式公布战斗机全面替换成推进式机种。这项结果恐怕是数据资料造成。想到自己攻下的敌机数恐怕也成为考虑的一部分,实在不值得开心。因为飞行员不同,擅长驾驶的机种也会不同。

  这种情况下,追求最适切的行为本身也变得不正确。战斗机本来就没有适合或正确可言。飞机绝非具备完美的型态;例如一架拥有安定特性的战斗机就是失去资格。战斗机一直有着不安定的因子,必定需要飞快的失速,那么特出的性能大概不是其它飞机可以比拟。无需交战的时候,耗油量低、速度快,而且最好配置大量武器。到了战斗的时候,操控的方式又完全不同。配备的角色十分模棱两可,战斗机就是这么从头矛盾到尾的机械。

  矛盾的情况不仅出现在飞机身上,飞行员在驾驶的时候也是充满矛盾。稳定并不足以致胜,必须恒常处于不安之中,趁早忘却自己的存在和气流融为一体,用极短的时间卷入加速度的波涛,身体有如空气般轻盈。矛盾是一种飞天隐身、遁地无我的本能;只有在遨翔天际时,得以支配我们的恶魔。

  我在两个月内总共击落了十四架敌机,是基地里最亮眼的一张成绩单,架数比T还多。期间,我的毫发无伤,一发子弹也没挨到,更别说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这些全赖笹仓的整备作业。

  至于提到身边的伙伴,阿田他不在了,就在跟我出动的那一天。或许只是巧合,但前一天晚上在餐厅碰面的时候,他曾说自己是下一个坠机的人。他会这么说,难道事先预知了什么?又或者仅是一句想要稍事休息的无心之言,在瞬间判断错误下一语成谶?

  在空中,我们不得不常保执着,不纠缠到最后一秒绝不罢休,即使是眨眼之间松开握住操纵杆的手都万万不可;必须将整齐清洁抛诸脑后,任务未完成前绝不能返回地面。至于上紧发条的神经能维持多久,端看有没有足够的集中力。

  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动。

  加速、加速、再加速。

  比判断更惊人地切换舵面。

  比思考还迅速地展开攻势。

  比目光所及更灵敏地预测。

  因此,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在空中见到事物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

  烟雾冲天时的漩涡。

  横冲直撞的机体弹出的残骸。

  有时还会飞来几根支离破碎的螺旋桨。

  我不知道阿田坠落的地方在哪里。当时我跟他距离太远,只看得见往上窜升的黑烟,而且还不确定就是那阵烟雾。

  不过攻击阿田的家伙被我打了下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是为了阿田报仇,完全没那回事。阿田是个好人,被我歼灭的那个人,说不定也是不错的家伙呀!

  我也和甲斐见了面。上星期她过来基地的时候,我们开车上街,一起吃饭,还喝了高级的红酒。最后付钱的人当然不是甲斐,是公司的经费。

  是什么名目呢?会议支出?还是出差费?

  我渐渐发觉自己朝着不是自己的样子转变。然而活在地上,或许天生具备自欺欺人的能力。

  时序进入秋天,我拿到两个星期的休假,在离老家不远的饭店订了房间。我完全没打算回家,何况家附近想看的事物、想见的人早就寥寥无几。

  长时间窝在火车上,抵达饭店的时候又在头痛。接着我去拜访朋友,短暂交谈了一会儿。他是医生,是我唯一会喊老师的人;明明老大不小了,总是醉醺醺的样子。其实从前我之所以自杀失败,完全拜他所赐。

  因为惦记着一件事,经老师的诊断果然在我预料之内,暂时放下心里的大石。返回饭店,我打了通电话给基地里的T。

  “我是肯,抱歉这么晚还打给你。”我总算能心平气和说话。

  “你在哪儿?”

  “往北五百公里的地方。呃,有事情想跟你商量。我想堕胎,可是我认识的医生说同意书上一定要有另外一个人的担保。”

  “所以就找上我?”

  “我想不到其它人可以帮我,”我说:“请你不要误会,我真的没别的意思。我不想带给你困扰,而且,我从没后悔过。听说手术时间很短,我打算趁休假的时候解决。所以我想请你。”

  “明天我去找你。”

  “不,不是。你只要明天打通电话去医院就好:签名的话,事后邮寄过去或想别的办法都行。我也跟医生提过了,我想这种小事院方应该会通融。”

  “肯。”

  “怎么?”

  “那位医生知道你是children吗?”

  “知道。”

  “告诉我医院电话,我会打过去的。”

  我把电话号码念给他听。

  “身体还好吗?”

  “没事的,”我很有精神地回答。“真的没什么,请你不要在意。只是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可以吗?”

  “那当然。”

  “谢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下次再好好谢你。”

  “你真的疯了。”

  “什么?”

  “没事。”

  挂上电话,走进浴室洗了热水澡。对我来说,和T通话是最大的难关,一切顺利结束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把脸整个沉进浴缸里玩耍。那个夜晚,我十分安心地睡了一觉。

  隔天早上,我换了衣服、整理一下然后来到大厅,结果那位相熟的医生已经等在那里。他叫做相良。

  “你怎么来了?”我吓了一跳。我现在正要过去他的医院。

  “车子在外头等着。我们一起去吧。”相良环住我的背说。满身酒气的他,今天居然一点味道也没有,身上还穿着体面的衬衫。

  “为什么要坐车?”

  “距离有点远。”

  “要去哪里?”

  “医院。”

  “医院?不是要去老师的那家。”

  “不,要去更大间的医院。别担心,那里有我的好朋友在。”

  “为什么?”

  “要是有个万一就不好啦。”

  “咦?你说的万一是什么意思?”

  “好啦,没事。你相信我就对了。”

  “我相信你啊,”我叹了口气。“为什么呢?有那么严重吗?”

  “不会,不严重。”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而且虽然我没有很健康,却也没有可怕的病痛缠身。说不定在飞行员里头还算是非常健康的人。这点自信我还有。

  应该不会是和工作扯上关系吧?照理来说,相良并不知道我的工作以及工作上的成绩。我没有保险,所以也没给他看过我的任何可以表明身分的证件。

  计程车停在门口,我们坐了进去。一路上我沉默不语。三十分钟后抵达医院,是一栋非常庞大的建筑物。

  我像一头气息变得沉重的鲸鱼,却无计可施。总之希望一切快点过去。

  一位高个子的年轻医生出现在诊疗室,为我进行简单的检查。令我吃惊的是这名医生也叫做相良,说不定是他的儿子,不过我没开口问。问诊中,我简短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检查结束,我服下医生开的药,手臂还挨了一针。

  躺在恢复室的病床上,老年的相良走进来。

  “还好吗?”他笑嘻嘻地坐在床前。

  “没事。医生说麻醉药很快发生作用。会想睡觉吗?”

  “嗯,会睡着喔。”

  “今天之内能回去饭店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最慢明天就可以回去吧。”

  “手术结束后能立刻工作吗?”

  “可不可以开飞机,对吗?”

  “你知道了嘛!”我点点头。应该是T说的。

  “不要紧,”相良点点头,却突然收起笑容。“本来想瞒着你,但身为医生,我重新检讨是否有告知的必要。”

  “什么事?”

  “一刚开始帮你看诊的时候,我就很清楚你很特别。你们和一般人比起来生命力强、很少生病?不会有老化的现象;除非受了重伤,否则也不会死对吧?”

  “老师,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呀。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慌张了。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讯息,也没听说过有这回事。但仔细想想,或许真的是这样。那又怎么样呢?跟拿掉小孩无关啊。

  “因为难得一见,文献上也少有记载,不过可能性很高。”

  “那又怎么样?”

  “一样。”

  “杀了他也一样吧。”我硬是挤出笑容。

  “一般而言会死没有错,”相良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但可以想办法活下来。”

  “咦?”

  感觉有点晕眩。

  相良凝视着我,没有作声。

  “老师。”

  我一度合眼。

  脑袋没办法思考。

  我要说什么啊。

  奋力睁开双眼。

  “你尽管放心。”

  “活下来,岂有此理。”我慢慢吐出句子。

  “是他拜托我的。”

  “他?他是谁?”

  “孩子的亲生父亲。”

  “什么?”我吓了一跳。“T?”

  “对。他对这个生命有义务和权力。”

  “没有权力,更没有义务。”我摇摇头。

  “不,你应该很清楚才是。所以才找他担保对吧?”

  “可是他。”

  “无论你再怎么想放弃,他仍然认定那些权力。所以如果救得活,我们会为了他竭尽所能。”

  “我并没有拜托你那样做。”

  “我是受他之托。”

  “但身体是我的。”

  “肯,找借口也没用喔。目前这个生命还活着,等我们取出来,你的责任义务就结束了,没有杀死他的权力。”

  “那么荒唐的事。”我又闭上眼睛。“为什么T要那么做?”

  “手术结束后,再好好听他说吧。”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眼,望着相良。眼神既已失去焦点,像座舱罩蒙上一层雾气。

  “假如孩子活了下来,会用人工的方式培育对吗?然后变成人类对吗?”

  “当然。”

  “变成普通人对不对?”

  “没错。”

  “真的?真的会变成普通人?”

  “你也是普通人吧?人类都很普通。不过就医学上、遗传学上多少有个体的差别。普通或异常并没有分别。”

  “不要紧吗?例如有什么缺陷。”

  “不会的。别担心。”

  “可是。”

  “好了,睡吧。”

  “拜托你。”

  “什么事?”

  “帮我保密。”

  “对谁?”

  “谁都不要说。”

  “我明白了。”

  脑里仿佛盛满液体,摇来晃去。

  我体内的生命是否在其中载浮载沉?

  有种T的手正在抚摸我的错觉。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亮光。

  闭上眼睛。

  感觉像漂浮在海上。

  不疾不徐地。

  一面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面感受自己的呼吸。

  然后,想起掺进水花的母亲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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