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笹仓赶走那个女人没。如果她还在,最好告知一下台田比较妥当。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我的头发还是湿的。走向停机棚的时候,笹仓刚巧迎面走了过来。
“她呢?”我问。
“回去了唷。”
“咦?怎么回去的?”
“嗯。”笹仓只是扭扭脖子。
“谁送走她的吗?”
“算吧。”
“那是谁?”
“好了啦,别管了。”
“就是要问!”我说。话才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完全不懂为何如此在意。“唉,算了。”
我叹了口气,试图压抑情绪,想使尽全力将这种情绪碾碎。
“合田回来了,我正想说要不要去找他。”
“很麻烦的,还是不要吧!”
“瞒着不说不是更麻烦?”
“没关系,那种事情家常便饭啦,”笹仓干咳了几声之后笑着。“那,晚安啰。”
他朝行政大楼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
“呃,去一下那边的停机棚拿些零件。”
行政大楼的另一面还有好几座停机棚,基地里的技师却只有小猫两三只。笹仓用走的话,距离不算近。这时候要是能骑机车去就好了,我心想。
隔天起了个大早。我很兴奋,之前也有过相同的情绪;甚至连洗脸时,侧脸面对跑道方向便足以令我的胸口揪成一团。
三不五时看着手表,已接近食不下咽的状态。即便如此,中午之前我还是去受了飞行训练、看了书,熬过这段时间。到了中午,我早就穿上飞行服,坐在看得见跑道的位子上待命。
下午两点左右,T、阿田和辻间升空进行侦察任务。辻间代替了原本要飞的我。其实我来基地之前,这原就是他的工作。
三架翠芽消失在空中后约莫二十分钟,对角线来了两架飞机,一架散香,另一架是泉流。我站了起来,凝视空中蓝色的散香。待散香降落至跑道,我飞奔上前。
散香首先降落。
崭新的蓝色涂装,但外表和普通的散香没有两样。这架飞机慢慢滑行至笹仓所属的停机棚里,我从旁快步追着。从外表来看,机翼末搭载火力是其中差异;机头多了一处小小鼓起,枪口从中微微突出。散香来到停机棚之前变换方向,机舱罩开启,里头的飞行员举手示意。
后方传来另一架泉流的着陆声响,我只回头看了一次。我想快点摸到散香,继续移动脚步。飞机引擎停止运转,不一会儿螺旋桨也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了,肯。”座舱内摘去头盔的人是赤座。我跟他在前一个基地共事了半年左右。
笹仓扯着线路走出来,又立刻拉进停机棚里。我慎重地抬头张望,担心起敌机是否会投下炸弹,狙击这架新锐战斗机。但是这座基地并不处于危险地带,也因此才能如此这般大剌剌地让新型战机起降,意味着基地位置的得天独厚。
赤座步下飞机,站在我面前。
“怎么样?”我问。想快快得知感想。
“嗯。很轻巧,尤其在翻转的时候,眼睛都跟着旋转。”
我禁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呢?”
“嗯,其它都差不多。后视变得容易多了,”他回过头。“你看,座舱罩是不是鼓了起来?”
“啊,对耶,”我也注意到了。“要制造出那种形状还真不简单。”
“很精密的零件呀。”
“引擎呢?”
“我才正要说,”赤座的表情有些复杂。“我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会?”
“嗯,声音蛮大的。”
“具体地说呢?”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负载程度不同的话数值也有差别,总之在六千上下。我猜大概是第一段到第二段之间进气路线转换的关系。那部分应该是根据你之前的飞行纪录改良的吧。反正小心点就是了,会有迟缓的现象。”
“只要不停下来就好。”
“也是。记得跟笹仓讨论一下。”
“我懂了。其它的呢?”
“嗯,等你飞过一次就知道了。右方向舵有点轻;襟翼放下一半就够了,另一半的力量靠扰流板。总而言之,开起来很轻。”
“嗯,真想快点坐上去,”我点点头。“火力方面呢?”
“我还没射击过,不太清楚,”赤座转转脖子,骨头发出喀啦的声音。“好像不太容易看见弹道啊。”
机关枪自主翼移至机身,大幅实现飞机轻量化的目标,主翼宽度方能缩短二十公厘。如此改变所产生的最大效益,无非是搭载物从战机两侧往中心聚集,得到更惊人的翻转能力。放下辅助翼时,机体左右倾斜时的回转时间可减少到最小。这点对战斗机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利多,并且是散香这类轻型战斗机最重要的规格。
“这架散香在放襟翼的时候,不会面临失速的危机。但收回去的话,很快就会失速。”赤座说。
“因为机翼太薄吗?”我问。
“有可能。”
“这样真不错。”我止不住满脸笑意。
“见仁见智吧。有人很爱,有人可讨厌得很。”
“我很爱啊。”
“嗯,像你这么喜欢失速的家伙大概没几个。”
“所以选上我吧?”
“天晓得,”赤座笑了笑。“内部报告哪可能写那么多。是谁写的啊?”
笹仓和另一位技师正负责牵引散香顺着绞盘进入停机棚,泉流则慢慢由跑道滑行过来。那是一架没有尾翼的复座侦察机。换句话说,等一下赤座会搭乘泉流折返。
“你现在在哪个单位?”我问赤座。
“秘密,”他回答。“反正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也许是开发部的测试飞行员吧。听说那个单位没有公开确切位置,还经常不定点移动。
合田也过来了。
赤座走上前行礼,接着交出手中的文件。我走进停机棚,抚摸蓝色机身。
尽管想快点进去座舱,但笹仓他们还在进行整备作业,再怎么想也没办法。我一边轻抚散香,一边沿机身走着。
停机棚的天花板有些昏暗。
我坐进散香的座舱,就着不够充足的光线阅读手册。明知道跟之前的散香差距不大,仍旧扫过每一个开关和仪表,并将手放在控制杆上。
聚光灯打在机体下方,技师们正在整备中,好像跟雷达和武器有关。笹仓的声音不时传进耳里。虽知道接手整备作业的人有好几个,我一次也没有探出头去。看来大家已经忘记我待在座舱。机棚外夜幕低垂。
一小时前,我听见T等人返航的声音,不过T的飞机今天没停这里,因为散香进驻,飞机得移到别的机棚。这么做或许没有先来后到的礼数,但下命令的人是合田,跟我没关系。
涂了T以外,其它几个飞行员都跑过来看散香。我也听见他们的交谈。“好小的机身喔”是几个人共同的感想。没人盯着座舱看,一方面是附近没有吊梯,何况能踏上机翼的只有这台战机的飞行员和技师两个人。
什么时候才能飞呢?
什么时候都好。
就算是现在也没问题,晚上飞我也不在乎。希望上头的人让我试飞看看。
会是明天吗?一定是明天。
好想快点飞。
身体陷入座椅,双脚避开升降舵踏板向前方舒展。散香的座椅比一般机体来得舒服,所以几乎可取代睡觉的床褥。晚上干脆就睡在这儿吧,我心想。这点子不错。
“肯。”耳边传来突然一声呼唤。
我张开眼,正对笹仓靠近的脸。
“抱歉啊,能不能下来一下。”他说。头戴着医用似的探照灯,但并没有亮起。
“收到。”我起身。
“现在要检查仪表和连杆组。你有什么要求吗?例如,尽可能再轻一点?”
“没错。”我回答。
“还会调整一下驾驶座位。跟之前一样可以吗?”
“好,因为我最近都没什么成长。”
“吃饭了没?”笹仓说。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呀。
“对喔。”
“等你吃完,这边大概也告一段落。要睡在这里的话,带件毛毯来就好。”
他怎么晓得我在想什么,我一边想着一边跨出机舱。笹仓一度离开机翼,其它三位机师站在下面抬头看着我。另一面好像还有几个人。好大的阵仗,停机棚倒像是手术台,也许无法一夜好眠。
绕到后方,整流罩卸在一旁,我端详着露出的引擎。具备幽雅曲线的铝制品,巧克力般的形状,甜美的形状。
“好棒,”笹仓站在一旁说。我们对看,他嗤嗤笑着,看来心情不赖。“增加了好几个活门,也扩张了不少面积。进气路线简直神乎其技。到底怎么弄的啊?绘图的家伙真是天才。”
“绝对画不出来。”我说。
如此复杂的构造不可能一跃纸上,就像画不出人类脸部的蓝图。
步出停机棚,朝餐厅前进。难得有股饥饿感袭来。这种时候都会觉得好久没吃东西,身体愈来愈轻。
“就那么一次,好好把饭都吃完嘛,”餐厅里的煮饭阿姨笑着说:“我煮的菜你都不太爱吃耶!”
“不是啦,每样都很好吃,只不过我的食量本来就不大。”我回答。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喝光碗里的汤,色拉也解决了八成,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主菜。餐厅空荡荡的,大家似乎早一步吃了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