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那么开心?”笹仓看着我说。
“明天散香要来。”
“是喔,那很好啊。我还蛮想看的,”他把螺丝起子放回工具箱。“最想看的是可二段切换的进气系统。散香哪来空间摆那种玩意儿呀?”
“不就是再改良成小一点吗?说不定施了什么法术。”
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注意,我这才发现笹仓没穿着工作服,而是一件短皮衣。看上去比平常帅气许多,对他来说是偶尔为之的穿衣风格。
“现在要去哪里?”我问。
“嗯,打算骑出去看看。”
“唔?骑这台喔?”我看着机车。
“要不然还有哪台。”
“骑到哪里?”
“没多远,到城里吧。”
“城里是哪里?离基地多远?”
“你没去过?”笹仓目瞪口呆。
“没有。”我摇摇头。
“喔。那,要跟吗?”
“咦?怎么跟?”
“这又不是战斗机,可以坐两个人啦。”
“骗人。”我笑着。
“真的啦。你看,这不是座位吗?”笹仓轻拍机车后座。“双座摩托车。”
听他这么说,我想起来曾看过两个人骑一台机车的照片。可是,照片里的机车看起来气派多了。
“城里有什么?”
“没什么耶。就喝个咖啡,吃块派,然后再回来。”
时间是晚上六点半。我还没吃晚餐。再不去餐厅露个脸,我看又有人要来找我了。
“我要去。”我说。
“咦?”笹仓的眼睛瞪的老大。脸上写满“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
“是你先问我的耶。”
“呃,那个,我看你是迫于情势吧。”
“我想骑。”
“咦?你骑过机车吗?”
“速克达的话,有。”
“不行。”笹仓摇头拒绝。
“比开飞机简单吧。”
“不行。”
“好,我坐后面。”我拍着后座。
脑中突然浮现餐厅那个煮饭阿姨的嘴脸时,我已经远远离开基地一公里以上,在森林中驰骋。一路上没什么特别,就是路很直,天色很暗,只有负责照路的车头灯亮着。我坐在笹仓后面,起初觉得还不错,后来愈来愈冷。
“怎么样?”笹仓大声问。
“好冷!”我回答。
笹仓放慢速度,把车子停在路边。
我们被森林包围。
再往前好像有块光秃的地,但可见范围内没有任何店家,连一台车子也没经过。整个气氛好像随时有狼出没。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出门前没把枪带着。
“怎样?”笹仓问我。
“我想下来一下。”
我下了车。如果不这样的话,笹仓也下不来。他踹下脚架。运转的引擎还发着低沉且不规则的声音。
他拉开皮衣的拉链。才猜想他想做什么,只见他已脱下外套,往我的方向丢过来,
我急忙接住。
我不懂他的意思,偏着头看他。
“穿上吧。”笹仓说完,再度握住把手,跨上机车。
“为什么给我穿?我没关系啦,”我笑着说:“还没那么冷。”
笹仓不发一语,发动引擎。
“喂,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喜欢我吧?”我靠近他。“你应该很了解我的对吧?不要这样。”
笹仓瞪了我一眼。
“你是个飞行员,要是感冒了,对我们技师反而有利。我纯粹以工程学的观点,告诉你这么做安不安全。”
我考虑了三秒,默默套上皮衣,然后坐上后座。
“OK,走喽。”笹仓叫着。油门一催,机车开始前行,不一会儿就开始加速。
其实也没多快。引擎好像没什么力,排档的状况也不好。我有点担心回不回得来。不过穿上外套以后,倒是不冷了。
穿过森林,接着是一片草原,再之后则骑在堤防上。附近暗得可以,不过就快接近铁桥,看过去点点光明。
桥的另一头霓虹闪烁,我的心里冒出“热闹”两个字。但是等真正过了桥,周边也只有三间房子,其它什么也没有。再过去一点还有一间,但看起来像仓库或废墟之类的建筑。
“那栋是什么?”
“车站。”
“车站?”
既然有车站,表示附近有铁路喽。可是也没见到类似的东西。光线还在远处,近物怎么看都只有黑影。
眼前三间房子,左边是一小间加油站,屋里灯还亮着,外头的空地停了一台红色卡车。右手边看来是家商店,不过大门紧闭,招牌灯也没亮,仅靠门口站着的电线杆散发的灯光照出个样子。我不知道那家店卖什么东西,但一定是那种标榜要什么有什么,结果却什么鬼也没有的商店。第三间离路边较远,是一栋平房,坪数是三间里面最大的;招牌上的店名亮着橘色霓虹灯。
店门口的空地停着三台车。笹仓把车停在门口。
“这就是城里?”我问。
“不,还在外围。”
“我想也是。大家平常都往哪边跑?”
“大家?”
“阿田他们。”
“我哪知道?”笹仓摇摇头。“我对这儿也没多熟好不好。”
店里播着沉重的音乐,光是这样我已觉得被油腻感包围。一进去的门口摆着一台复古的投币式点唱机,声音大概是从这台机器里跑出来的没错。
说不定这台东西老早就坏了。
室内大约有十来张桌子,靠里面的餐桌有人坐。吧台连个人影也没有。笹仓往吧台走,我看完那台点唱机后,也跟了上去。
不知道从哪走出来的白发胖老人,其中一只眼睛动也不动。我跟笹仓各自点了咖啡跟咸派。
“要浓一点吗?”店员歪着头向我们确认。或许对于没有点酒感到好奇。
“浓一点好。”笹仓说。
“你也是吗?”
我点点头。
店里的咖啡并不是现煮。店员拿出白色瓷杯放在吧台,接着注满咖啡。老人充满皱纹的双手搁在我们面前。
“你们怎么来的?不是一般的引擎声。”他问笹仓。
“骑机车。”
“机车?两个人一起?”他斜眼看着我。
这时候,我意识到身上那件夹克,想赶快还给笹仓。不过现在室内又不冷,何况在别人面前做出这种事,笹仓还可能会错意,所以我立刻打消了念头。老人依然盯着我不放,大概觉得稀奇吧。我很想催他赶快去烤派。
“他是飞行员。”笹仓说。
“唔,那么厉害,”老人睁大眼睛。“要飞的时候果然不能喝醉吧?”
我闷笑了一声点头。
笹仓凑进我的耳边。
“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离开。”他这么说。
我摇摇头。
咖啡好苦,丝毫没有咖啡的香气,只是一杯苦涩的饮料。即使如此,我并不觉得难喝,还蛮刺激的。
“之前怎么会想过来这里?”我问。笹仓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进来。
“只跟其它的技师开车来过一次,那时候T也在。”
“咦?跟你们一起?”
“不是,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头的位子了。”笹仓指指吧台底。
“他怎么来的?也是骑机车吗?”
“我怎么知道?”笹仓摇摇头。“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女的,大概是女人的车吧。”
“唔,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笹仓一脸嫌恶。
“年轻吗?”
“啊,原来是这意思啊。呃,算吧,”笹仓扬起嘴角。“妆化得很浓,穿了件迷你裙。”
至少不是飞行员,笹仓大概会说这句。他似乎发觉说了不该说的,没说出口的话被他用一口咖啡含混过去。
好不容易咸派才上桌。我马上伸手上前,结果太烫拿不起来,只好就着盘子吃。这种吃法肯定违反礼节,不过这家店看来也不需要有那么高尚的设限。
这是什么派啊?又烫又吃不出味道;胡椒味很重,应该算好吃,不然就是我没尝过的口味。
话说回来,没必要大老远跑来吃这种东西吧!但我的工作不也都是刻意飞到几百公里完成任务,所以我没有资格抱怨。
我有点在意T来过这里的事,不时回头往店门口看,总觉得他好像会出现。真的进来的话该怎么办?妤想跟他坐同一桌,然后聊个没完。不过,假如他身边有女伴,那就没望了。
他会不会偶尔跟女伴在这里见面,或只是偶尔到店里坐坐?
店内陆陆续续增加了四位客人。自动点唱机接着又放了别的曲子,乌云罩顶的气氛更加油腻不堪。
我没有把咸派吃光,但不是因为难吃。关于这点,我非常慎重地跟笹仓解释过了。
“要回去了吗?”笹仓说。什么脸啊,好像刚洗好的衣服被撑开一样。
“我没差。”我回答。时间才八点。
“反正还有明天嘛。”
“一直都有明天啊。”
笹仓起身掏出裤子后口袋的皮夹付了帐。我问了价钱,从口袋拿出一半的钱。离开后我才把钱交给他,他默默地放进胸前口袋。可是,那里并没有口袋。
“啊,对喔。”笹仓指着我。
他的夹克还穿在我身上。
我拿过钱,帮他放进夹克口袋。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说。
“怎样?”笹仓呆着脸回头看我,我就是喜欢这么没有防备的他。
“回程让我骑。”
笹仓啧了一声,面有难色,完全在我预料之内。
“我会慢慢骑的。”
“你要载我喔?”
“嗯,一定要的吧。”
“真受不了你。”他故意叹了好大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