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下游缓步前行。
堤防斜坡上躺着一个男人,我一眼就看出来是T。我没有停下脚步,维持步伐的稳定,不过呼吸早已乱了方寸;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我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要冷静。此刻的心情和敌人狭路相逢的紧绷场面相同。这个时候,我假想手中握着操纵杆,微调行走路线。
解除安全装置的手指,意识到油门反应的左手。
沉溺于联想中的,另一个我。
脚踩进堤防边的草堆,我往下走。
他的脸上盖着鸭舌帽,一只手枕在后脑勺;单脚弓起,另一只跨在上头。
我来到距离三公尺的地方。
没有动静。他睡着了吗?
一想到说不定会打扰到他,我没有吭声。
抬头仰望耀眼天空。
鸟儿在好高好高的空中飞舞,没有挥动翅膀,只是在那里滑翔、盘旋。从那样的高度往下看,一定看得见我们两个吧。
“合田跟你说了散香的事没?”他突然开口,语气平静。
“是,”我马上回答。“就在刚才。”
“你怎么回答?”他问。鸭舌帽还在脸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说好。”
“是喔。之前你是开散香的嘛。”
“是的。”
“喜欢吗?”
“喜欢。”
“哪方面?”
“很轻,”我不假思索回答:“而且性能绝佳。总之很灵敏,但主翼搭载了重装备,翻转速度仍稍不足。希望这次的新机种能有所改进。”
“会改进的吧!原先设计机枪要配挂在机体,所以引擎才硬是装在机身后方啊。”
散香的引擎位在后方,因此螺旋桨会在机体最后方运转,而且机舱更前面的位置没有引擎也没有螺旋桨,细长突出的机身上只有尾翼。
“请问,”我上前走近一步。“请恕我直言,你说的并不正确。引擎之所以位在机体后方,是考虑到飞行时的效率及平衡感。搭载机枪并非首要目的。”
他举起手戴好帽子,然后坐起,上半身并微微前倾,没有看着我。
“唔,或许你说的对。”他低语。
“请问你开过散香吗?”我问。
他侧过脸来,斜眼看我。
“开过。”
“你的看法呢?”
“散香刚开发的时候,我是负责测试的飞行员,开着它飞了好几次。当时我也提出了不少建议。我觉得那是架不错的飞机。”
“抱歉,我不知道你之前开过散香。”
“合田也跟我提了这件事,不过我拒绝了。然后他说要去告诉你。”
“咦?”
“你是第二个过来这边的人。”
我顿时无语。
心里同时环绕了两个疑问,一是为什么T拒绝了新机种?另一个则是我在队上的地位是否仅次于他?
心情很复杂。
就像出任务时,面对两架不同类型的战斗机同时出现。
他取出胸前口袋的香烟,叼在嘴边。
“坐下吧。”吐出一口烟的当下,他抬头看向站着的我说。
我在草堆上坐下。
我坐在他身后略高的位置,距离约二点五公尺。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保持距离,或许出于一种本能,再靠近的话就危险了。
有好一阵子,我盯着他吐出的烟雾。
不具任何意义。
那样不放过任何事物的观察习性,是这个行业必备的条件。
时间短暂,我拼了命地绞尽脑汁。
首先,我多少明白自己在这座基地里的能力仅次于他。别说是拥有这种程度的自信,当初刚转调过来,我甚至怀疑过T到底有没有本领。姑且不捉年代久远的八卦,我以为他早就退休不干,不然,他的丰功伟业应该成了过去式。
我还暗自告诫自己,如果看到那样的他,也不能感到幻灭,更不能减退心中的那份尊敬。
至于其它同胞,我从头到尾没放在眼里。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没人能击落我。一开始握住操纵杆的同时,我已经有这样的体会。这是我应该存在的地方,为我而生的地方。
因此,排名第二,我当之无愧。
除了从他口中听见此事心中的惊讶,或许心里的确有几分征服的快感。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T拒绝驾驶散香?
我设想了几种理由,但还是无法理解。身为飞行员,通常渴望驾驶新机种。新机种又通常具备绝佳性能。若非绝佳,绝对不会被制造出来。驾驶新机种,身体同时体验全新的感受!驾驭一架脱胎换骨、速度感惊人且凌厉的机体。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与幸福。
说不定那是一架实验性质的战斗机,我想这方面合田也告知过T。既然他断然拒绝,所以又跑来问我。结果变成捡别人剩下不要的。
为什么他要拒绝?
假如顾虑仍停留在开发阶段,大可当成试飞不就好了吗?况且新机种的开发采纳了自己的意见而完成的话,更没有理由不飞飞看。该不会他的建议没被接纳?
问了又怕破坏气氛。
问了也没有意义吗?不,是我不懂瞻前顾后吗?
自知正犹豫不决,并且寻求解释犹豫的合理理由。
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你看那个。”他伸手指向天空。
我沿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面对耀眼的天空,我瞇起双眼。
什么也没有。
一只盘旋天际的鸟儿。
我不懂他的意思,低头看着他的脸。
“等一下很快会急速下降。”他说。
我再度看回天空。
好像是鸟。
我无从了解他是基于何种征兆做出的判断,不过真的如他所说,那只深色的鸟儿突然加速坠落在河川中央的草丛里。它合上羽翼加速,但不时调整着路线。当我以为它就要和地面撞个正着,又展开双翅,抬起身体,接着利用速度水平滑翔。最后,一瞬间消失在草丛里。
才一眨眼的时间,连声音也没听见。
下个瞬间,鸟儿快速挥动翅膀,好整以暇地飞到空中。它的姿态看起来有些吃力,两只脚抓着好大一只猎物。似乎不打算高空飞行,它低空飞向河川的另一侧。
“好厉害。”我说。这句话的确发自内心。我不喜欢会动的东西,所以平常没仔细看过,但今天这么一看,心想可以成为工作时的参考。
“坠落的时候还是重的好,”他说着站起身。“攻击的一方没必要轻巧。所谓灵敏,那是想逃走时才需要的能力。”
他的嘴角上扬,好像在微笑。
我也跟着站起来。
他等也不等,直接爬上堤防。
我又往河川的方向看去,已不见鸟儿的身影。
大约一个月之后,机型A2的散香运抵基地。在这之前,我驾驶翠芽执行了六次任务,但一次也没遇到敌人;六次里面有四次跟T一起,原本想趁机多多学习,可惜好机会并没有降临。
不过,后来在地面上我跟他有了几次交谈。他跟我的飞机同在一个停机棚,打照面的次数也多。而且吃惊的是,他破格让笹仓负责他的飞机。
究竟是怎样的机缘,我不得而知。
笹仓大大地上紧发条,令我不禁担心他该不会撇下我的飞机不管。
话说回来,至今我从未对翠芽恋恋不舍,何况心里老想着过不久散香就快来了,尽管觉得可惜,但也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在出任务的时候不让翠芽受到伤害,每一次的飞行都要小心谨慎。
通常飞了几次之后,会请技师调整飞机状况以符合自己的操纵习惯,虽然大可拜托笹仓帮我好好改造一番,但这次我忍住了。
对我来说,翠芽的机舱稍嫌大了点;躺在这么宽敞的棺材里,没办法死得安宁。这家伙的机头搭载着大到有点愚蠢的引擎,所以机体看起来很笨重。跟翠芽比起来,散香真的小巧多了。这两架战斗机好比钝器和尖刀,完全是不一样的武器。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承认,几次驾驶翠芽下来的经验都非常愉快;特殊的机械装置,爬升的时候十分稳定,螺旋桨的风速受舵面影响,从失速到恢复控制为止的误差时间也极短,这点对于一对一缠斗十分有利,飞行幅度也跟着增加。
但是我的直觉强烈地告诉我那已是翠芽的极限,开过就知道引擎跟机身几乎接近硬撑的地步。从引擎不时传来的振动,加上主翼切穿风的声音不够从容就一清二楚,整个机体像穿上笨重的铠甲,还挥舞着重死人不偿命的剑。这样下去根本不能再配载任何装备,翠芽终将精疲力竭。
与其说散香是翠芽之流的进化版,或许称之为稍微偏离初衷的崭新机种也不为过。T曾经参加过开发散香的试飞行动,他到底给了什么意见呢?我真的很好奇。
至少我能肯定散香拥有每个飞行员都殷切企盼的舒适感。
即便作梦,我多半梦见自己开着飞机,而且事后回想起来,绝大部分是待在散香的机舱里。
也不是多好玩的梦。现实比梦境还要有趣刺激多了。梦里的我总是遇到困难,每次的场景绝对是飞机突然动不了。事实上,至今我还没遇到那么要人命的情况。我告诉自己作恶梦可以消灾解祸。直到现在,我一直抱持这样的想法。
合田告知我散香将于隔天下午抵达的那个晚上,我兴奋地要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跑到停机棚找笹仓,结果他正在机棚门口组装摩托车。那台快变成老古董的东西是我让给他的,要他自己好好整理一下。才没几天,之前看起来快要支解的机车,现在居然有个样子出来,令我颇为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