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器材那像鸡蛋般光滑的造型非常可爱，只是褪色褪得相当严重，而且也脏了。可能是哪里不要卖掉，然后有人买下来后再搬到这儿来的吧，至少不是被丢弃在这里。也就是说，这个基地会有小孩子来啰？游乐器材不像坏掉的样子，好像还可以动。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这点果然是个迷。

　　肯坐进消防车的座位里，座椅表面光滑又冰冷，而且非常狭窄；至少对肯的身材来说，这玩意的确太小了，害肯连投币的欲望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再点一根香烟的欲望。醉意还稍稍残留在身体内。

　　当肯呆呆地眺望办公大楼前面正在制造的大型棉花糖时，阿土出现了。

　　“是你啊，肯。”他叼着一根香烟斜向走近肯这里，“你想当消防队员啊？”

　　“宴会结束了？”

　　“没有，好像还会持续一阵子。”用力喷出烟后，阿土噗气，“不管去到哪儿，都只有相似的同伴，真的‘这种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我最近都没遇到给我这种感觉的人了。”

　　“之前有吗？”

　　“有。”阿土点头，“嗯——那时肯还年轻，而且或许人家也没有看过肯这种人吧。”

　　“嗯——也是啦。”

　　阿土坐进隔壁的直升机。他的身材比起肯还高大，而且直升机比消防车多出一个机舱顶，所以看起来更挤。虽然肯想提议跟他交换，可是又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一定得坐在这玩具上，所以就继续保持沉默。

　　“真窄哪，这玩意。”阿土很高兴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坐直升机啊。不过我不信它能飞，虽然不用翅膀。”他摇晃着身体，让直升机东摇西摆。游戏机发出叽叽的摩擦声。

　　“弄坏了的话，别人会生气喔。”肯给他忠告。

　　这时又一个人出现往这儿走来。

　　那人从穿廊对面的办公室大楼直直走过来，看上去像是个削瘦的小个子男性，可是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女的。

　　“你在这儿干嘛？”她这么问。

　　“没干嘛，坐这个有年龄限制吗？”肯回答。

　　“那边的，你刚刚在摇晃这机器吧？”女人瞪着阿土。

　　“没有，我没有做这种过份的事。”阿土笑道：“我只是想下来，可是一个没弄好，就稍微晃动到了。”

　　“你们是今天调过来的人？”

　　“嗯。”肯点头。

　　“有个叫作肯的……他现在还在餐厅吗？”

　　“啊，没有，不在了……”肯说：“我想他不在。”

　　“那，他回房间了？”

　　“不，还没……我想还没。”

　　“他去那儿了？”

　　“这个嘛，我想他没去哪里。”

　　“难道说，就是你？”女人问，大概是注意着肯笑着回答的样子吧，“你喝醉了？”

　　“虽然醉了，可是，我还是我啊。”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

　　“因为你没问……”肯耸耸肩，“什么事？”

　　“嗯……”女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肯上下打量，“是你啊……呼——总觉得不像，和想像中的差太远了。”

　　“那个，我是阿土，也跟你的想像差很远吗？”缩在直升机里的驾驶员问。

　　“我是三矢，请多指教。”她无视阿土的话向肯伸出手。

　　“我没洗手喔。”肯没有握手，而是两手摊开回以淡淡的微笑。

　　“请多指教。”阿土又说。

　　可是三矢根本不看他，她一直用看似要笑出来的表情盯着肯。

　　“我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明天？难道预定要去马戏团吗？”肯问。

　　“你喜欢马戏团？”她反问肯。

　　“看是什么马戏团啰。”肯回答。

　　三矢转过身，回头走上来时的路，她那挺直脊梁，每一步都充满自信的姿态，让肯联想到船员在航海图上移动圆规的模样，接着又想起了阿水，三矢直到走进办公大楼的门内都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一直看着她背影的肯和阿土面面相觑，互相确认对方那像是抽中坏签时的苦笑。她的房间在大楼里吗？或者是她还在工作呢？

　　“什么啊，那家伙，是你的粉丝吗？”阿土在直升机里缩成一团。

　　“比起粉丝，我更喜欢螺旋桨。”

　　“对啊，比起直升机的旋转翼，螺旋桨更好。”阿土也笑了，“不过再怎样说，她都太冷淡了吧！遇到这种人，真想在她嘴里塞硬币。不过，虽然她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但是人应该不坏吧？”

　　“可能真的很了不起喔。”

　　“如果是这样，她还会跟你握手吗？”

　　确实如此。日后肯回想起当时，也就是肯和三矢碧初次邂逅的夜晚，还有和三矢碧初次邂逅的场所。像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点，一生只有一次，在世界上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正因为如此珍贵，所以不能马上丢进垃圾桶——若是能在铁隔板或软木垫上先用磁铁或是别针固定住这份感觉，那就万无一失了。不论是谁，在第一次碰面的时侯，都无法判断出对方在自己的将来会占有什么样的地位，只能用别针钉住的预感。如果用别针钉住的话，就可以姑且安心一阵子。不过肯在第二天的早晨就完全忘记她这个人了。

　　隔天的清晨是个大晴天，连附近耸立的小小高山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昨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飞到这里的，现在看清了这个风景，让肯打了个冷颤。

　　当肯在厕所边刷牙边眺望跑道时，阿土起床了，头上还包着毛巾。肯不知道他干嘛这么做，不过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希望人问他理由，所以肯就故意不问。

　　“真不错啊。”他边看着外边喃喃自语。

　　“跑道？”

　　“不是，是昨天的……你看，是那家伙。”在肯旁边豪迈地溅出水花后，阿土这么说。

　　“谁？”

　　“嗯……那个叫三矢的女人。”

　　“喔……”肯想起了和她初次相遇的场景，“嗯，她是叫那个名字……”

　　“她是王牌喔，后来肯听大家说的。”

　　昨晚肯很快就去睡了，阿土倒是又回到众人热闹的场子上。

　　“王牌打击手？”

　　“白痴啊你。”

　　肯微笑。当然，一开始肯就知道他的意思，但是肯不会特别惊讶，因为女性的王牌特工并不算少见，他们公司的特工差不多有两成是女性，素质比男性优秀的女特工多的是，这是肯个人的印象。也就是说，女性成为王牌特工的机率比较高。是什么样的力量导致这种结果，肯完全不知道，或许是录取门槛很高吧，又或者是因为女性比男性更坚强勇敢——虽然这也是肯个人的印象。对，是有过这样的分析，说能够坚决地踏出最后一步的通常是女性，一定是这种执着提高了命中率。不过这种特质应该也使丧命的机率提高了不少吧？这种数据一定存在。想到这里，肯突然觉得说不定肯的右手是女性。

　　“他们以前也有过一个。”阿土洗完脸后说：“说起来，女的王牌特工，都过得不是很如意。”

　　“不过肯觉得男性的王牌特工也不是过得很如意。”

　　“男的怎样都好，你不也是他们公司的王牌特工吗？就随便放手去做吧。”

　　“阿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肯说。

　　“谁说的？”

　　“笹仓。”正在刷牙的肯无法顺利地发音。

　　“喔……”阿土点头，“和那家伙分开了，你很寂寞吧？”

　　“为什么？”

　　“技巧那么高超的维修员，在目前的战况下是很难得的，肯也很寂寞啊。对了，阿水其实也过得不如意，希望她无论如何都能走出来呢。总之呢，你就是你，你是自由的，随你高兴去做吧。”阿土嘴角一撇。

　　“什么话啊？”肯只能冒出这么一句。

　　“啊……”阿土伸个懒腰，“没有宿醉的早晨，就会重新认识这么现实的环境，真的是很痛苦呢。谁会向被不安侵袭而发抖的年轻人伸出援手呢？啊——很明显，酒喝得还不够多，所以一切又回到原点。昨天肯根本就睡不着，真是最糟糕的一天了。”

　　“可是我有听到你打呼。”

　　“那是我装睡的，因为我想你一定会担心我，我很体贴吧？再怎么说你也是他们公司的王牌，希望你能以最佳状况迎接任何挑战，是我身为友人的心情。阿水也好，他们也好，面子算什么。都靠你了。”

　　“所以呢？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阿土敲敲肯的背后，又回到房间去。肯才意识到牙刷还插在肯的嘴巴里。

　　王牌这种词汇早就没人在用了。当肯还待在之前的队伍时，就被特别挑选出来，六人份工作的两倍，肯一个人就能收拾干净。可是正因为如此特殊，所以谁也不会和肯说话。结果胆小的领导不敢看肯的眼睛，大家也都祈祷肯早点死了算了。这就是王牌特工。

　　叹气，泡泡从嘴巴里溢出来。

　　办公大楼楼顶的对面可以看见一面旗子，根据它的动静可以看出风的方向和强度。今天的风向和昨晚相反。

　　肯打算回到房间整理行李，这次在新的基地也和阿土住在一起。可是不出所料，他们还没有动作就得先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