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使命(18)

书名:无敌至尊 作者:特工 字数:1303415 更新时间:2023-07-21

  “这和小孩自杀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不同。”阿水微微一笑,“至少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想法。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这种念头是基于别的冲动而起,例如事先规划好自己的寿命就到此为止,像这样的感觉。”

  “不过,这不算冲动吗?”

  “只是想起来,”阿水仰望天花板,“像是从很久以前的计划着这一天是自己的死期,但是后来忘了,直到今天才想起……所以要形容的话就是‘还好有想起来’的感觉。”

  “嗯……”肯点头,“像这样的人或许不多。”

  “对吧?”阿水看着肯,“那么你对将来的计划呢?”

  “计划?”

  “为什么没想过?”

  “就算去想也没用,反正不知何时会被人击坠而死,我连这都无法想像。”

  “可是,这就是你的人生啊!”

  “对啊……”肯耸耸肩,“虽然常常被人这样说,可是——我的人生?”

  “那不然是谁的人生?”

  “不就是某个人的人生嘛。”

  “嗯——也有想法类似这样的宗教。”阿水轻轻点了好几次头。

  “不是宗教啦。”

  “你生气了?”

  “阿水小姐呢?”肯边把香烟捏熄在烟灰缸边间。

  “嗯?”她歪着头。

  “你有想过死的念头吗?”

  “当然啰,很常有呢。”她微笑道,好像非常高兴。肯注意到那表情非常像瑞季。

  “为什么那个时侯不死呢?”

  “呃……为什么呢?”阿水的头越来越倾斜,“‘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那样的心情就会烟消云散,啊……没有死真是太好了’——我决定这么想。或许是因为可以预测到之后的平静吧。”

  “可是,你那之后又会想死吧?之前如果就死了的话这样的痛苦就会结束了,不是吗?”

  “才没有什么痛苦呢。”

  “什么啊……”肯呵呵笑起来。

  “就像电话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那样。”阿水闭上眼睛,“一直响会让人觉得烦,不响的时侯大家又都忘记电话在哪儿。”

  “有点困了,看看手表。阿水睁开眼睛盯着肯看。

  “要回去了?”她问。

  “是啊。”肯站起来,“收拾一下吧。”

  “可以在这儿睡一晚啊。”

  “这里?”

  肯看见通往隔壁寝室的房门,然后又回头看阿水的脸。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一刻肯想起了富子,虽然后来都没有见过面。阿土好像还有去久须美那边,可是都没再邀请肯了。富子还在等栗田仁朗吧。

  “栗田先生也来过这里吗?”肯问。

  “嗯。”阿水应声,不过收拾餐桌的手顿了一下。她稍微迟疑了片刻,抬头看肯,“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迟疑的瞬间若是出现在空战里,可是会成为致命伤的。

  “筱田先生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说什么?”

  “说你杀了栗田先生。”

  “嗯……”阿水慢慢站起身,“怎么杀的?”

  “嗯……他说你是用枪射的。”

  “呼——这样啊……”

  阿水把玻璃杯拿进厨房,肯也把还装着食物的盘子端到吧台上。她开始洗杯子,肯隔着吧台站着看她,水从水龙头流出,她的手清洗着玻璃杯,清水落入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响声。

  “或许,你也想被杀?”阿水往肯这边瞥了一眼。

  “这个嘛……”肯笑了。

  肯想自己是真心地笑了。

  天亮后,因为阿川和阿土交换了任务,所以肯和他一起飞向天空。他从昨天开始拿下眼罩,说已经没问题了。阿土明明也已经退烧,看起来没事的样子,为何还要把飞行的任务让给阿川呢?

  在三架敌方轰炸机正朝西方前进。如果它们有战斗机保护的话,就进行牵帮,可以的话就尽可能地驱离它们——这还真是个含糊不清的任务。亦即,就算无法达成任务,肯方友军也可能会在下一个区域给予敌机痛击。他们的工作,其实只是确认它们在不在罢了。

  他们在海上,看见轰炸机在非常高的地方。要飞到那里实在是太勉强了,一飞上去,就会无法追击。笹仓所开发的吸气涡轮增压机肯当然没有装备,将实验用在实战上太危险了。说到笹仓,他现在好像在做别的东西,可是却不肯告诉他们是什么。

  敌方的战斗机有四架,两架正在很远的高处,两架在他们的下方。肯想说已经确认过目标,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所以就用无线电和阿川通话。

  “稍微干点活吧。”他说完就降下左翼开始急速下降。

  肯困惑了。现在是应该追在他身后支援呢?还是牵制上方的两架敌机好呢?

  总之先转弯,看见下方的情况再说吧。下方的两架敌机也开始上升,阿川笔直地朝他们突击。

  上方的两架敌机动都不动,真是失算。它们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地保护轰炸机,他们这边不打算飞上去跟它们拼。轰炸机拥有相当强大的火力,若是攻击它,它应该是会还击的。敌人若不降下高度,一架飞机去硬拼是非常危险的。肯瞬间做了这个判断,马上转头,机首朝下。

  然而事后再分析,肯发现这几秒的犹豫就是败因。这种事情,不到最后是不会知道结局的。但是因为结束任务后必须找出原因并且写成文字报告,所以不去回想都不行。

  汤田最初的攻击击中了敌机的油槽,这架敌机在坠海之前就爆炸了;可是当阿川从近海处拉抬机身时,另一架敌机已经跟在他后方。

  而在那架敌机后方的,是肯。

  肯的右手击发子弹时,对方同样也攻击阿川。

  阿川往左逃逸,对方也往左飞。

  肯再度射击。

  海面近在咫尺。

  肯往右转,一边加足马力一边探看上空。

  没有敌机的影子。上方那两架战斗机已经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轰炸机躲在云后,看不见了。

  肯上升飞到敌人背后,翻滚后调整态势。

  机翼左右振动,窥伺着下方。

  这时肯看见了阿川的机体——在他冲进海里前一刻。

  敌方的另一架飞机也坠海了。

  敌人射击的子弹和肯射击的子击都打中了目标。

  肯确认现在的位置,距海岸五十公里。看看上空,敌机在相当遥远处留下小小的身影。

  肯用之前决定的暗号,传达轰炸机和战斗机的数量,然后再次下降搜索海面,可是什么也没看见。风强浪高,有的只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连敌机的烟尘都没看到。

  肯确认仪表板上的数值,剩下的燃料只够肯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肯再之转弯,搜寻附近有没有船只,然后稍微抬升高度,环视周围。

  肯转了四次弯后终于放弃,返回基地。

  肯在阿水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报告阿川坠落时的状况,之间一直有电话插进来打断说明。虽然电话好像是报告轰炸机之后的动向,可是肯完全没有兴趣。

  阿水一只手撑着额头,叹了好几次气。虽然没有责备肯的一言半语,可是她注视着肯的眼神却完全不是那样。这是当然的,除了肯之外还有谁能负这个责任。

  “当时你们应该返航吗?”阿水质问肯。

  “不。”肯摇头,“如果我早两秒下降的话,那两架敌机都会被击坠,他们就可以一起回来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

  “如果敌方只有那两架飞机的话,就照预定和它们迎战,他的判断没有错。”

  可是,肯和他判断的差别就在于到底是四架还是两架敌机。

  “够了。”她闭上眼睛,“你去休息吧……”

  “那肯先退下了。”肯站起身,敬个礼之后就离开办公室。

  肯一下楼梯就看到阿土和筱田坐在接待室里等肯。因为只有一架飞机回来,所以报告的结论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看着肯,想知道报告的前半段。

  肯想起第一次上教堂的光景。

  父亲牵着肯的手,带肯走进教堂。好多椅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最里面有很多人在高声歌唱,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在室内回响,充斥整个教堂的低音变成无法言喻的奇异音调包围了肯。教堂有非常高的天花板以及细致的三原色彩绘玻璃,圆形屋顶的周围用拼花镶嵌出长了翅膀的人类。

  肯一直站在狭窄的座位之间,只看得到天花板和彩绘玻璃。虽然很想看十字架,可是却前面的人挡住。众多高音的回声最后竟然会变成低音,让肯觉得十分神奇——不过因为没有人表示奇怪,所以或许只有肯的耳朵有问题吧,肯想。

  在走到阿土和筱田面前之前,肯一直觉得好像走在当年的教堂通道上。肯坐上沙发,好不容易才把香烟点着。

  “别在意。”阿土最先开口。

  “在哪里?”筱田眯起眼睛问肯。

  “海上。”肯回答,然而遥头,“他没死,可是……获救的可能性是零。”

  “有派人去救授吗?”阿土问。

  “大概有吧。”肯点头。阿水也说过同样的话。

  肯吐出苦涩的烟雾,叹口气,汗水从额头上流淌而下。不是因为热,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汗。

  “这样算来,嗯——是第六个吧。”肯自言自语。

  和肯一同飞行的同伴被击坠,连这次已经是第六次了。在这些人之中,获救的驾驶员只有一人。然而那个人虽然活着,却因为失明而无法归队。

  之后,肯向他们说明当时的情况。因为已经在阿水的办公室里说过了一次,所以肯想应该可以完整流利地重覆一遍吧。

  肯在最后的转弯时所看到的,是波涛汹涌的灰色海洋。

  肯一个人回到基地。

  在好不容易抵达基地的这段时间,那真的是令人非常厌恶的一段时间。

  无法逃跑。然而,也完全不想去思考。

  谈话一结果,阿土就一口喝光手上的啤酒。筱田站起来默默地离去。肯点燃新的香烟。

  肯仿佛听到了教堂里的赞歌。

  肯仿佛听到了教堂里的赞歌。

  “如果是我去的话就好了。”阿土咋舌之后这么说。

  啊——对喔,肯想。

  除了肯以外还有谁想负这个责任——肯一直这么想,所以都不去考虑其他的可能性。不过,恐怕阿土也认为这次的事件是他的错,筱田也是……对啊,或许阿水也认为那是她自己的责任。

  不管是哪一种,如果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因为全部都是自己的责任,所以事情就到此会止,这样就可以了结一件事。但如果想成是别人的责任,后续的处理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冲了澡之后肯回到房间里。虽然想让肯觉得应该睡不太着,可是还是横躺在床上。阿土没有回来,一定是想让肯一个人静一静吧。

  有人敲门,可是肯装作睡着而没有回应。门开了,笹仓探头进来。房间很暗,他应该看不到肯的脸。

  “肯?”笹仓出声叫肯:“你睡着了吗?”

  肯没有回答。

  门又静静地关上。

  直到几个小时后,阿土回来时,肯还没入眠。他爬上上铺,好像一下子就睡着了。

  肯闭上眼睛。

  可是眼前一直看见灰色的海洋。

  “差不多也该习惯一下了不是吗?”肯对自己说。

  不知不觉间,肯的右手紧紧握住左手的手腕。

  还活着吗?

  肯回想起阿水所说的话。想起了许多事。

  都是不想去想的事。

  该怎么做……才能挥去这些事呢?

  只有死亡吗?

  恍惚间阿水走进房间,在肯耳边低语:

  你也想被杀吗?

  这是梦。

  当肯醒过来的时侯,窗外已经是一片明朗。

  肯披着一件运动上衣走出房间。

  因为起雾的关系,眼前连一片的飞机跑道都看不清。停机铁卷门降下来了,通道的门虽然开着,可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肯的飞机在那里。

  肯走近它,想摸摸看。

  触感冰凉。

  主翼和机体连接的地方镀着一层铝,间隔狭窄的铆钉,平滑的曲面歪斜地映着世界。

  边缘还是平滑一点好,因为这个地方没有抵抗力。

  机身每个地方都做得很平滑。

  昨晚肯睡不着,一定是为了平滑地联系昨天和今天吧。

  为了不要忘记,然后,为了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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