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说他突然想起来要打一通要紧的电话,接着就离开了房间,真是莫名其妙极了。房间里只剩下肯和阿水瑞季两个人。周遭充斥着沉闷的静默,身体连动都没法动。空气宛如堆积如山的气球,互相摩擦发起刺耳的声音。
“要做什么好呢?”肯问道。
“如果肯不在的话,你会做什么?”
“躺在床上睡觉,或者看看书。”
“那么尚史会做什么呢?”
“这个嘛,”肯拼命回想平时房间的样子,“他嘛,嗯,他不常待在这个房间里,通常是在接待室喝啤酒,不然就是离开基地。”
“嗯,这样不错啊。”瑞季虽然有些困惑,不过还是轻轻地点个头。
“什么不错?”
“不然就躺在床上睡觉或者看书,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和肯聊天。”
“他们正在聊天啊。”
“是啊,”女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耸耸肩。
肯重新盘起腿,女孩则是伸直背脊。沉默再度降临。
现在,就算有双巨人的手从外部粗鲁地移动这个房间,房间也不会因此变得乱七八糟的吧,可以毫发无伤的到达目的地——肯想现在是被沉默包覆起来的状态。有点热,是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吧。
“要不要到外头走走?”肯提议。
“嗯。”女孩点头。
“有没有人带你参观过这里?”
“没有。”
“你看过飞机了吗?”
“我想看。”女孩站起来,“对哦,我完全忘记我想请人带我看飞机这件事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我平常都可以流利地说话,但是只要一和男生交谈,就会忽然讲不出话来。对了,我和朋友说起过这件事,朋友是说我想太多了,可是,或许刚刚的情况就像肯说的……”
“就像抽屉卡到吧。”
“抽屉?”
“嗯。通常就是因为里面的某个地方歪掉所以卡到。”
“啊,对对对,让人感觉很讨厌。”
肯和瑞季走出房间,从走廊下楼梯,走到中庭,途中肯曾偷偷注意办公室大楼,不过接待室昏暗一片,阿土好像不在那里,当他们来到可以看到飞机跑道的地方时,女孩停下步伐。
“嗯,不过,没人有风筝。”
“你会做吗?那个简单。”
“嗯,或许吧。”
这次换肯走在前面,往停机棚的方向迈进。铁卷门升起了一半,光线从底下透出来,笹仓好像在里面的样子。他看到瑞季一定会一脸疑惑吧,肯可以想象他那有趣的表情。
肯一钻进铁卷门内,停机棚里就亮起炫目的闪光。
“烟火吗?”
“不是,那是焊接。”为了避免让她直接看到那闪光,肯挡在她前面,“不可以看喔。”
“咦?为什么?”
“那光线太过强烈,会把眼睛烧坏,到时无论看什么,眼前都只会是一片濛濛的白色。”
“好像很有趣。”女孩越过肯窥探仓库深处。
闪光再度闪耀室内,肯移动身体挡住女孩的视线。
“你好坏喔。”
“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你要看的话,戴个眼镜会比较好。”肯微笑。
“我又没有近视。”
“强烈的光芒会让眼睛变瞎的。”
一往里面移动,笹仓就注意到了。他把焊接机关掉,将黑黑圆圆的护目镜拉到头上。
“嘿。”肯打个招呼。
“哪儿来的小孩?”笹仓看到瑞季后问。
“我叫阿水瑞季。”女孩自肯介绍:“可以借我眼镜吗?啊,对不起,请问你的名字是?”
“笹仓。”他从肮脏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香烟,用嘴巴叼着,转头问肯:“是阿水的?”
“嗯。”肯点头,“还有护目镜吗?肯想给她看看焊接时所发出的光芒。”
“为什么?”笹仓喷出一口烟,问道。
“因为我想看。”女孩回答。
笹仓沉默几秒注视着女孩。当女孩的微笑开始僵硬时,他拿下头上的护目镜递给她。
“谢谢。”瑞季接过护目镜,很高兴地戴上,“哇……戴上这个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还是可以看到天花板的电灯。”笹仓说着走向焊接机,“这边很危险,不要靠近喔。”
他从道具架上拿出焊接专用的面具,按下焊接机的开关后又回到一开始的位置,然后戴上厚重的手套,握住焊接棒突出的握把,上面有粗粗的绝缘导线连到机器上。笹仓这时总算踩熄了烟,接着将焊接棒朝台车上骨架似的零件靠近,同时把脸藏到面具后。肯看向旁边。
一阵闪光,叽——叽——叽的声音响起,传来铁熔化的味道。
少女带着护目镜,直盯着光源看,她的影子放大,鲜明地映在背后的墙壁上。火花的粉末飞散,闪光忽明忽暗。
金属熔化后变得圆钝,在颜色转为红通通的同时,闪光也消失了——少女所看到的全部景象应该是这样吧。肯盯着她白皙的侧面看,平滑粉嫩的脸颊被光芒照射后,更增添了一层粉白。小小的唇瓣微微开启,一只手在嘴边似张似握,是墙上的影子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好酷哦!”瑞季高声叫喊。
肯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用力把烟吹出。心情稍微变好一点了,这种自己老早就忘记的情感正在远方散发朦胧的光芒,让肯倍感怀念。
“为什么会冒出火花呢?”少女问道。
“这可不是因为它想出来就出来哦。”笹仓代替肯回答,“归根究底,只是因为它想接受焊接的热能。这个不同于一般的答案肯觉得最赞。”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开洞呢?”
“不是开洞,是要熔接在一起。”
说明开始变得非常复杂且麻烦。肯叼着香烟走向铁捲门,低下头钻到外面去。瑞季还在向笹仓发问,因为她声音很大,所以肯听得很清楚。可是笹仓之后似乎始终沉默以对。
肯看到从办公室走过来的阿水。
“抱歉。”阿水面无表情的说。
“抱歉什么?”肯问。
她弯下膝盖,从铁捲门下方探看停机棚里面。现在已经没有焊接的闪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孩说话的声音。笹仓好像只是担任倾听者,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阿水回过身。
“每次一看到那孩子,肯就会开始厌恶自己。”很难得的,阿水是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说这话的,更难得的是阿水那浅浅的笑容。如果仔细地深思语意,就会发现这是非常稀有的话。如果有阿水博物馆的话,这一定是最重要的参观项目吧。
“为什么?”因为肯大吃一惊,所以只问得出这么无趣而附和他人的问题。
“嗯……”她突然回复成原来的表情,“我要带她回去了。”
“我听她说她是你妹妹……”肯试着开启话题,可是阿水迅速地消失在铁捲门后。
香烟还有一半,就和人生一样,不能在中途就踩烂。
两三分钟后,阿水牵着瑞季出来,两人往办公室走去。女孩中途回过头看着肯微笑。她已经拿下焊接用的护目镜了,肯想在她往后的人生中,也不会再戴上那玩意儿第二次吧。
肯吸烟的时候,笹仓走出来。
“辛苦了。”肯的真正想法就如肯所说的慰劳话,是真的觉得他很辛苦。
他嘴角稍稍上扬回应肯。很意外地,他心情似乎不错。
有个人影从跑道旁边的小路走过来,走到一半,他们才因为停机棚窗口所流溢的灯光而认出那是阿土。他往他们靠近。
“她回去了吗?”他小声地问。
“刚刚才回去。”肯回答,顺手把香烟扔进烟蒂桶。夜风把肯的头发完全吹干了,现在才开始觉得有点冷。
“是她自己说要回去的吗?”
“是阿水带她回去的。”
“她才不是阿水的妹妹。”阿土说,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的脚边。他从刚刚就用脚在地面上书写着什么只有他懂的秘密文字。
“那是她的谁?”因为阿土没再说话,所以肯开口询问。
“是她女儿。”阿土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笹仓只是嘴巴微张点头。这很容易理解,没错,仔细想想。瑞季是阿水女儿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每次一看见那孩子,肯就会开始厌恶自己。阿水博物馆的话语残留在耳际。肯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决定要回房间去。阿土好像打算去餐厅喝啤酒,而笹仓还是继续焊接的工作吧。他们又回到了一如以往的夜晚。
肯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还梦见了许久未见的梦。当肯意识到是梦的时候醒了过来,外面已是深夜。
房间黑漆漆的。肯把脚伸出床外,坐在床上好一阵子。睡上铺的阿土睡得正熟,肯还可听见他微微的呼吸声。
一如往常,出现在梦中的是个女孩——对了,是阿水瑞季。
肯在河边钓鱼,膝盖以下都泡在水里,手中握着长长的钓竿,感觉好像已经维持这个动作好几个钟头了。
肯一回头,看见女孩就站在浅滩上。为了不让裙子弄湿,她两手拉住裙摆往上提。
“你不觉得鱼很可怕吗?”女孩问肯。
“为什么?”
“那张脸很可怕不是吗?张着嘴,牙齿还整个露出来。”
“是啊。”
“眼睛也是很恐怖。”
“嗯,好像吧。”肯轻描淡写地回答。
“如果有个鱼头人身的人走在路上,会很可怕吧?”
“嗯。可是……是鱼进化为两栖类和爬虫类,然后才诞生了鸟类和哺乳类的喔。”
“鱼一直是鱼的样子呀。”
“人类也一直是人类的样子喔。”
肯看到透明的水流过女孩脚边,黑色的鱼正在附近游泳。大概是因为裙子遮住视线,女孩并没有看见鱼。肯想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她,她发现的话可能会惨叫吧。肯抬起头看着女孩。
然而站在那边的,不是瑞季。
是水素,没错,是阿水。
衣服还是跟女孩原来的一样,可是个子变高了,那的的确确是阿水,她扬起一边笔直的眉毛,眯着眼,目不转睛的盯着肯看。肯非常惊讶,连钓竿也从肯的手中滑落。
钓竿随水漂走,肯慌慌张张地想去捡回来,可是因为脚踩在水里,所以无法自由行动。肯的身体不自觉的前倾,两手探进水里。
黑色的鱼游过肯眼前,的确一张恐怖的脸。
总算走上岸了,肯坐倒在地,阿水坐在肯身边。
“怎么了?”她问,用饶富兴味的眼神观察肯的表情,“打算进化吗?”
“什么?”肯反问。
“他们两人一起进化吧。”
“咦?”
进化?
两人一起?
肯思考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水站起来走开。河床上稍微高凸的地方立着一个黄色帐篷,她就消失在帐篷里。
肯追过去。无论如何,肯都想看看帐篷里面。
然后……
当肯揭起入口的布幔时,在黑暗的帐篷里,肯看到了“那个”。
也因此肯醒过来了。肯的心脏跳得比平常快三倍,就像飞机急速攀升时的引擎。肩膀因为太过用力而疼痛,两手握得紧紧的,汗水涔涔流淌。
肯就坐在床上,慢慢的、冷静的重复人类应有的深呼吸。因为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肯早就学会,这么做就可以回复到正常状态。
身体不要出力,放松。
梦境逐渐地褪色,变成非常可笑,非常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像很可笑的笑话。
奇异的幻想。孩童的梦。
虽然背上还残留着用力过猛的疼痛,可是身体总算是回复成平常的状态了。
太好了……
额头上的汗水是冰冷的。
肯小心不发出声音离开房间,离开之前拿了放在桌子上的香烟,然后走到中庭点燃。打火机的火光一消失,中庭就变得像泥沼一样黑漆漆的,就算吐出烟雾,也完全看不见,只有手指的尖端带着香烟的红色光芒在空中晃动。
肯在帐篷里看见的东西,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可是,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肯只和筱田虚雪一起飞过这么一次,是因为阿川在之前的任务里伤到一只眼睛——而且那并不是在毫无警觉的情况下被敌机攻击的结果。无论如何,他必须整整一个礼拜戴着眼罩和眼镜。通常这种时候都是由阿土代替他飞行,可是阿土正因为感冒发高烧而在床上呻吟,肯为了不要被传染,还在接待室里睡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