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以外的。”
“蔬菜?”富子露出白亮的牙齿笑了。她举起一只手作势要肯等等,然后就走进黑暗深处。
在二楼的三个女人之一这时似乎对留在大厅的肯说了什么,可是非常遗憾,他们彼此的语言不通,一定是因为她被肯击落的关系吧。旁边的女人两只手肘依靠在栏杆上,用两只手掌托着脸颊;另一个女人下楼到一半就坐在阶梯上盘起双腿,或许是要让肯看得见她新买的长统袜吧,可惜,肯对长统袜的功用一点概念都没有。
“水素呢?”坐在阶梯上的女人问。
因为烟灰桶正好就在那边,肯靠近楼梯弹了弹烟灰。然后看了阶梯上的女人一眼。
“水素是谁?”肯问。女人笑而不答。
是指阿水吧?肯不认识其他叫水素的人。想起今早第一次看见她的办公桌,摆设简直就像航空母舰内部一样正确无误。如此井然有序的办公桌是非常稀有的吧。
富子回来了,一只手里还拿着装有红色液体的玻璃杯。
“番茄汁?抱歉肯对番茄很感冒。”
“不是,这是桔子汁。”
“桔子汁?”
虽然肯很惊讶,可是小心翼翼地啜饮后,发现还真的是桔子汁的味道。坐在楼梯上的女人笑了。
“你怕番茄?”富子带着趣味歪着头。
“番茄是蔬菜。”肯回答。
富子转过身去背对肯,打算上楼。她对坐在阶梯上的女人说:“你挡到了。”
她回过头来看肯,于是肯跟上她。退到阶梯墙边的女人对通过的肯说:“请多指教,男孩。”
“你会来到这里,意味着仁朗死了。”富子坐在床上,这么说。
“这个嘛,”肯说:“我完全不认识那个叫仁朗的男人。”
“仁朗来这儿的第一天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来这里多久?”肯穿上衬衫,点燃久违的香烟,走向窗户边抬眼看着天空,那就是外头的景色中肯最喜欢的部分。
“大约半年。”
被工字型的建筑物围绕的中庭也使用投光照明,地面看起来好像铺满了白沙,描绘出特异的圆形,还放置着现代造形的石灯笼。中庭的对面是竹林,肯不知道那片竹林延伸到何处,可是应该不是自然形成的吧。
“要喝什么?”
“可以的话,咖啡就好了。”
“可以啊,这种程度的饮料当然有。”富子从床上站起来,走向衣柜。
“阿土来这里已经多久了?”肯问。
“大约一年左右吧。”富子看都没看肯就回答肯的问题。
“你在这里多久了呢?”
富子慢慢地回过头来,咬着嘴唇微笑。
“你?对我的事情感兴趣?真可笑。”
“会吗?”肯带着认真的表情歪着头,“我以为这里就只有你和我。”
“我肯来说,”富子微笑,然后面向肯,“你就像个小孩子。”
肯再次眺望窗外。天空非常晴朗,星星十分鲜明,简直就像是云的上头还有另一片天空。
“生气了?”富子嗫嗫地问。
肯回头看她,她正用严肃的表情注视着肯。
“为什么?”肯反问。
“因为我说你像个小孩子……所以你生气了?”
“我是小孩子啊。”肯说着微笑起来。
正因为是专业的特工,所以被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大人做不来的事业。也许她以为肯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生气吧,或者可能是死去的仁朗曾因此生气过?总之,肯所理解的情况是,她认为肯应该会生气,可是肯却没有。
换个方式说,成为大人的同时等于舍弃了孩子气的自己;而如果大人轻视他们这样的小孩子,一定是因为秉持这种机械式理论的关系。
可是所谓成为大人,也就是变老,不就是从人生的高峰上下来,靠近死亡的深渊?
怎么说呢。
人类真的害怕死亡吗?
肯始终对此保持着疑惑。肯看着肯的双亲,身边的大人和老人,然后思考这个问题,人类真的害怕死亡吗?他们只是胆怯地活着吗?可是肯怎么都看不出来呢?
普通的大人对他们这些不被期待却又活着的“孩子”是怎么想的呢?是用什么样的眼光在看待他们呢?虽说是工作,但他们将那些因战争而死去的“孩子”,摆放在他们人生的什么位置?而又试图阻止什么呢?
保持孩子的模样死去,和成为大人然后死去,这两者哪里不同呢?
总而言之,两者是无法比较的,无论是谁都不能比较这两种事物,一个人要同时体验这两种经验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肯认为肯可以体会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虽然说时间在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不停流逝,可是经常思考应该还是比较好。时间逐渐逝去,这件事本身就是活着的证据。
肯看看手边表,差不多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喂,你喜欢飞在天空上吗?”富子问。
“嗯,很喜欢。”
“那就好。”她微微一笑。那是一抹松鼠般的笑容,是在讨好肯吧。
因为如此,肯也为了她,像小孩子一样扬起笑容。因为人们在这么做的时候,通常会希望他人回应。
在孩提时代曾经得到的东西。
不论是谁,大家都已经……
鲸鱼一般的轿车把他们送回原来的餐厅。这次是肯和阿土坐在后面,久须美还是坐驾驶座,身边则坐着富子。车窗只开了一半,但吹进来的风非常冷。肯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再次搭乘阿土的摩托车就感到心情沉重,但是当肯这么想时,久须美突然开口说想要坐阿土的摩托车。她代替肯包下了这个暴露在空气中遭到冷却的角色,真是奇怪的女孩。
他们到达餐厅时,坐在入口处的老人已经不在了,是因为看到他们吗?只是正巧笹仓从大门走出来,他出来的时间点也太刚好了。
“哎呀呀……你们两个!”他看到肯和阿土,爽朗的和他们打招呼。才几个小时没见,他给人的印象就产生了急剧的落差,好像醉得很厉害的样子,“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儿?”
“回去啊。”阿土回答。他发动了摩托车的引擎,“喂,肯!”
“干嘛?”肯往他那边走去。
“你的套头衫可以借她穿吗?”阿土说:“反正你到基地前不需要吧?”
他是要肯到基地前都借给她吗?肯有些惊异,但仍脱下套头衫扔给久须美。
“ThankYou——”她微笑道,嘴巴里还叼着香烟。
肯回到车子那边,问站在那里的笹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搭巴士。”笹仓边看手表边说:“你们呢?”
“你要开车吗?”肯看着富子说。
“我不太会开喔。”富子吐吐舌头。
摩托车的引擎发出吧叽吧叽的声音,久须美坐上后座,才刚从背后抱住阿土,摩托车就开始往马路飞奔。那急躁的加速度,简直就像刚从航空母舰起飞的战斗机一样。
“也就是说,由肯来开这玩意儿咯?”肯叹口气:“笹仓你也上车吧。”
“你没醉吧?”富子问。
坐进鲸鱼轿车里,肯握紧那大而细的方向盘,总觉得很不可靠,心里不太想开这种四方形的交通工具。富子坐上副驾驶座,笹仓则坐后面的座位。肯发动引擎。
“这引擎一个都没死呢。”笹仓自言自语:“算了,就算死了一个也会继续运转,这点倒满可靠的。”
“引擎不是只有一个吗?”富子回头问。
“我是说气缸。”笹仓回答得很勉强,好像在做一件麻烦事,“让肯看一下火星塞吧。”
“火星塞是?”
车子慢慢开上马路,车头灯笔直地照射着黑暗道路的前端。
“仁朗这个人,是在肯之前待在这基地的人吗?”肯半转头地问笹仓。
“啊。”笹仓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吐出一口长气,“你今天坐的,就是原本他的机体。”
“怎么称呼那个东西?”
“你说的那个东西是?”
“就是那架飞机。”
“没有,他没有特地取名字。”笹仓回答:“在这个基地里,没有人替飞机起名字,因为一共只有四架。”
“不知道何时会死,是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富子把身体转向后方,并把手肘靠在椅背上,“喂,可以告诉肯仁朗的坟墓在哪儿吗?”
“我很感谢你们让肯搭便车,非常感谢。”笹仓说:“不过,肯无法回答你刚刚的问题。”
“可是,他死了吧?”
“他只是不在这儿了。”
“是死掉了吧。”
这时阿土的摩托车应该跑在很前面的地方吧,因为车头灯照射的范围内什么也看不到。马路上没有其他车辆,再加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看起来好像飞在天空中似的。是因为汽车的悬吊装置,所以给人增加了一点轻飘飘的感觉吧。
越过铁桥,下了防波提,他们沿着森林奔驰,基地就在眼前的几百公尺处。途中因为看见了阿土的摩托车,所以肯踩下刹车停在路旁。
“哎呀!久须美他们呢?”富子不安的四处张望。
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下车后过了一会儿,阿土和久须美才从漆黑的森林里现身。虽然刚刚好像有听到争吵的声音,可是等他们一靠近,久须美久沉默了下来。
肯把车钥匙递给久须美,她迅速地横越道路走回轿车旁,心情恶劣得好像背后被人塞了平底锅。
“晚安咯,肯。”富子挥舞着手,“啊,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
“很好笑对吧?肯这个人。”富子笑道。
“ByeBye。”肯举起一只手。
“喂,叫什么啊?”
“优一。”
“抱歉,肯笑了。”富子微笑,“再会了,优一。”
“嗯,再见……”
“一定要再见喔。”
肯举起一只手摇了一下。
“辛苦啦!”阿土跨上摩托车后说,然后把护目镜和帽子丢还给肯,接着把自己的安全帽套在手腕上,就这样骑着摩托车跑掉了。
久须美和富子的车绕了一个U字型,回到马路上。红色的车尾灯一远去,肯和笹仓就往基地迈开步伐。
“整流罩上开了两个洞喔。”笹仓说。
“今天?”
“嗯。”
“哪一边?”
“右侧上方,引擎没有受伤。”
是在那个时候受损的吧,肯回想,是那个技巧高明的家伙。肯一定是只顾着看弹道了。
“推进器呢?”肯问。
“没事,很幸运呢。”
他们进入建筑工地,走向旁边通往中庭的小径,小径上铺满砂石,走在上面有喀嚓喀嚓的声音。仓库和焚化炉附近非常阴暗,二楼办公室还亮着灯,阿水大概还在工作吧。
“仁朗是什么时候死的?”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大约一个礼拜前。”笹仓回答。
肯是在三天前被调派到这里的。
肯的手在寻找口袋里的香烟,因为很意外地,有一种不太能够冷静下来的感觉。
“为什么会死呢?”肯追问。可是接下来只剩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离开中庭后,眼前稍微明亮起来。笹仓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只抬头看了一下星空。
“那,晚安。”笹仓说。
“晚安。”肯也说。
因为黑暗,肯看不见他的表情。笹仓往飞机库的方向走去,他睡觉的地方大概在那边吧,昨晚他也在那里。
肯一回到房间,发现大灯不亮,于是只开了桌上的小台灯。这是突然想起借给久须美的飞行套头衫还没还肯,肯叹了一口气。
阿土已经倒在床上睡了,从肯进来只翻了一次身。肯脱掉衬衫后也钻进床里。肯还是不习惯床上的味道。
接着,肯想到整流罩被射穿的事。
开那两个洞的家伙一定死了吧。他的机身走火,而且直直地朝水里面插进去,当时除非是像游艇的水车那样溅起水花,才有可能得救。将那两人击坠的肯,在调任到此的首日就提升了业绩,晚上前辈不但请客,还介绍了新的女人给肯。
死亡,和继续活着,哪一个比较幸福呢?
嗯,哪一个呢?
富子胸口的猫头鹰浮现在眼前。
仁朗为什么死了呢?
会去想这种事,是无可奈何的。
一定是因为?
不过,对了!飞机没受损!
就算有,至少也是在一星期内就能修复的状态,也就是说他没有坠机。所以,他不会是被人击落的。
那么,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而死呢?
他,也把自己的飞行套头衫给了富子吧。或许就这样留着也不错。
床和车子一样,是四角形。
棺材也是四角形。
肯不喜欢四角形的交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