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过年，老张果然是说定打死也不去。玲姐还是一个人带着燕子去了——再受不待见，人总不能没有个娘家；再说屋里闹得再不好，总不能不去叫外人明着看笑话。虽说许晓玲也对娘家冷了心。

　　到答应四毛去宋副县长家当保姆，还要照顾宋家的婴儿，过年也脱不开身。玲姐正好有了借口，不用去回娘家了。所以这几年都未回过娘家。

　　今年本还有些踟蹰，因为宋副县长调到外地去了，自己不再当保姆了。过年大家家里都是好吃的，自己的夜市烤肉摊也可以歇上半个月了。可老张坚决不同意她去；也是中间有断了，也就没那么难决的接受了不回娘家这个现实，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伤感的。

　　当听到四毛说要带媳妇、娃来她这里走娘家时，玲姐的心里霍然高兴、感动地夹杂在了一起——四毛兄弟是新婚，这新婚夫妇要走的女方重要亲戚家很多，头一个拜访的竟然是自己这里，将她这里当做娘家一样；这让对自己娘家已心寒到头、又逢初二这个特殊日子的玲姐，感动高兴的不得了。

　　快到了门口，四毛按了两下喇叭。

　　片刻，从院门里就冲出了一身新衣的燕子。

　　“燕子！”四毛笑吟吟地摘下了头盔。有大半年未见燕子，感觉这丫头蹭一下高了一大截，象个大姑娘了——四毛心里也不禁有点惭愧，太忙了，竟都这么长时间没有见过丫头、陪过她玩了。

　　燕子却仍象以前一样，飞快地跑过来，扑在了还坐在摩托上的四毛的怀里，叫道：“四毛舅舅！”

　　脸偎依在他怀里，还调皮地蹭了蹭。

　　下了摩托抱着娃的李雅洁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以前听过四毛说和玲姐家的事情，没想到这丫头真的和四毛这么亲。

　　“接宝。”四毛笑着将头盔递给燕子：“咱们进去吧，总不能叫舅舅和你舅妈站在巷道里吹风吧。”

　　燕子笑着将头盔抱在了怀里。

　　四毛翻腿下了车，对燕子道：“你还没叫舅妈呢。”

　　燕子对李雅洁道：“舅妈！”

　　李雅洁笑着答应了。

　　众人笑着进了院子。

　　这时老张也扎撒着双手从厨房来到了院子，看手上还沾着几个鳞片，应该是在杀鱼。

　　他笑着道：“刘工，来啦。”

　　他这笑里仍有敬意，但明显缺少了一些以前的亲近。也是这两年对四毛的很不满。

　　四毛不和他计较，取出香烟满面笑容地发给他：“姐夫，抽着。”

　　老张一抬双手：“不抽了，你看额这双手。”

　　四毛将烟给老张塞进嘴里，又给他点着了火。

　　还将老张不好意思地弄了个大红脸。

　　玲姐已从李雅洁怀里抱过了哭闹起来的孩子，哄着。招呼道：“快都进屋，冷嗖嗖的站院子干啥。”

　　燕子乖巧地小跑两步到前，替大家掀开了屋门帘。

　　老张仍回灶房去了。

　　一进屋，轰地暖流就包围了全身。屋内，玲姐为了预备四毛一家的到来，一早就将炉火开得旺旺。

　　玲姐一进门就去掉了包着孩子的小褥，又解了小孩的口罩，用手在乐童的头顶抚了几下，埋怨道：“不用给娃裹得这么严实，用个毛巾包上能挡风就行了；你看你们，娃穿得这么棉，外面又包个小褥子，这口罩就更没必要戴了，碎娃的火气大，老话说‘碎娃的屁股三把火’，你看碎娃们家冬天还穿开裆裤满外面的跑。”

　　她又将娃娃棉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不知是娃娃舒服了，还是玲姐会哄娃，过了一会儿就不哭了，睁着圆溜溜一双眼睛看。

　　四毛笑着对李雅洁道：“多学学，你看玲姐哄娃哄的多好。”

　　娃乖了，玲姐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禁由衷地赞道：“到底是他爸撇脱，他妈好看，你看童童娃长得俊生生的，看这眼睛，啧啧啧！”

　　她一手伸进右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来，说“给娃的压岁钱”，折了放才能放进娃娃的小口袋里。

　　里面是二百元。玲姐给迎归、燕子自己的这一双儿女，压岁钱才五元；给别人家的孩子也是这样，关系再近的也不超过十元。唯独给四毛这个弟弟的儿子，是最舍得的——本来准备是给一百元的，想一想是男娃，又是头一年。

　　四毛贴近来，用手挑挑儿子的下巴：“不会说话，就给姑妈笑一笑，算谢谢姑妈了。”

　　又用手轻轻戳了戳儿子的脸蛋。

　　李雅洁忙上来拉他手：“小心把娃的口水包包戳开了！”

　　惹得大家都笑了。李雅洁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玲姐把娃交给了李雅洁，招呼道：“四毛，跟媳妇快坐，姐给你们倒水去。”

　　两人在桌边坐了下来；桌上放着一个大塑料盘，里面搁着早已准备好的花生、瓜子、核桃、水果糖等物。

　　玲姐转身到灶房去了。

　　燕子也好奇地站到了李雅洁的身边，看着她怀里抱的小孩子。

　　四毛欠身一把拉过了燕子到他跟前，问起了她学习的情况。

　　燕子说了自己期末考试的成绩；四毛赞道：“额们燕子学习真不错啊，不是一百就是九十多。”

　　又笑着对李雅洁道：“一般额是不问这些的。你知道吗，过年大人总爱问小孩成绩，其实是娃不爱被问成绩、大人不爱被问收入的。不过额们燕子一向爱学习、学习好，是不怕问的——”

　　他又转向燕子：“那奖状呢？拿来让舅舅看看。”

　　燕子笑着调皮地道：“都在墙上呢，你要看额领你过去看。”

　　玲姐很快就提了一壶在炉上煨着的茶水回来了；给四毛和李雅洁倒了水。

　　坐下后，玲姐问四毛的近况。说自己现在晚上摆摊，白天在家，“埋怨”四毛也一直不来看她。

　　四毛说自己这近一年来，结婚、生娃，除了在乡上上班外，还给朋友的公司帮忙，确实忙的不可开交；对没能来看玲姐和燕子表示歉意。

　　玲姐笑道：“跟你开玩笑呢，只要都常惦记着，姐还是那种把表面形式看得重的人吗？你说得那个任老板额知道，就是将摊子转给额的人吧？额还说啥时请人家吃顿饭呢。”

　　任军强这个人玲姐只见了一面，也是将烤肉摊转给她给她教怎么经营那一次——人家分文未要就将摊子转给了自己，玲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哎，没事。他跟额的关系好的跟那个啥一样——仅次于姐你跟额的关系，不用跟他客气。”四毛笑着说。又问：“玲姐，烤肉摊生意咋样？”

　　玲姐笑着说：“好着呢，要比上班强一些呢。”

　　“那就好。”四毛说：“先干着，后边有啥好的了再说。”

　　他又笑着一指，对靠在自己腿上的燕子说：“去把那个黄袋子打开，里面都是送给你和迎归的。”

　　燕子过去，打开了那个大的黄塑料袋，里面全是各样的文具和图书。燕子兴奋地尖叫了起来；她最喜欢这类东西了。

　　玲姐嗔道：“没个女娃样——”

　　又对四毛道：“也是到你面前无拘无束，见了生人问候一声老是没话的。”

　　四毛问：“迎归呢？”

　　燕子抢先说：“在额们房子呢，额去叫他——”

　　欢快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