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四毛却推却了要调到县政府农业局的好事。
这也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现在表面上是帮军强、其实是自己的大事业才刚刚开头,如果到县政府上班,肯定就不能象在乡里这样轻松、将工作交给别人去忙另外的事情;再者以后自己身份有可能要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如果是一个政府公务员的身份,会招来很不好的影响。
为此,他在给打给宋援朝的电话中,用再三再四的“感激”“感激老领导”,来表达自己的夹杂着愧欠的感谢之情——因为他所编造的别人听来还合理的理由,在他和宋援朝之间是站不住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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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又降头上。
六月中的这个傍晚,天阴但闷热了一天的空气里有了丝丝凉爽的风,李雅洁在县人民医院的产房里,生下了一个六斤八两的胖小子。虽然她的肚皮一直未象别的孕妇那样大腹便便,但那只是因为羊水少,生下来的婴儿体重还是正常的。
刚从乐雅公司快赶回乡上的四毛接到了报喜的电话,在问了岳母“母子都平安吗”后,他都顾不得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就急忙调转了车头往县上赶。
到了县医院的存车处,摩托是一块五,四毛身上有个一块刚好没有个五毛的零钱。他给了五十元,存车人却一时找不开,要去换钱;四毛心急,说了声“你记住没找,等会儿额取车时再找”,就急急忙忙跑进了县医院。
进了妇产科李雅洁所住的病房。
刚生完孩子的李雅洁面色苍白地斜躺在病床上,母亲正坐在床边用勺子给她喂着红糖水。
李雅洁苍白的脸上带着抹幸福、还有点害羞的微笑。她并不孤单,除了一直陪伴着她的母亲,刚刚闻讯而来的父亲、两个姐姐、哥哥嫂子,都先四毛一步来到了医院,此刻正环围在她的身边。
母亲在她喝了一口红糖水后,腾出拿勺的手,替她将垫在脖下的枕头又塞了塞,让她更舒服些。
四毛在满面笑容地问候了这些站在外围的亲戚之后,从他们闪开的空隙中走到了病床边——然而他发现自己的问候换来的是这些亲戚不冷不热的回应;特别是岳父,从鼻孔里挤出来一个冷“哼”。
李父心里是很生气的。是在听女儿说四毛放弃了调到县上且是县政府的机会、仍留在偏远的乡下后。这样之前的因为女婿可以调到县政府、可以在巷子人面骄傲的宣布了、可以在亲戚面前抬起头了,所带来的喜悦压住了别的事情带来的不快——听人说女婿刘四毛不好好在乡上上班,整天呆在他朋友开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十几个漂亮女娃娃围着那叫一个快活、乐不思蜀啊。
你想李父能不生气吗——噢,你整天说工作忙,医院里一天不见得能来一回,原来就是忙那闲事、好事啊!
在从女儿嘴里知道刘四毛放弃了调回县里的机会,他这隐忍着的不快就一齐爆发了,这会儿还在强烈忍耐着。
而李雅洁的哥哥姐姐们,在从父亲嘴里知道这件事后,也都很诧异——这刚进入他们李家看着灵灵醒醒的小伙子,与他的接触中很会说话来事啊、不傻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劝父亲不要大动肝火伤身的同时,他们的不满却也渐渐增长——你这个妹夫,额小妹产前住院期间,你无父无母,小妹一直由额妈在医院白天接着黑的照顾也就罢了;你那边也不见一个亲戚来看望,你哥哥嫂子是死了吗?
正如这一会儿病床前全围的是李雅洁的娘家人,所以她的哥嫂、姐姐们不满也不是无原由的。
岳母在里面还算是最好的,她将碗递给了四毛:“你来喂——”
让他缓解一下尴尬,站起来让出了椅子;但其实心里也是有不满的,说话的时候脸上未给他一丝笑。
“四毛——”李雅洁脸上那抹夹杂着羞涩的幸福的笑绽开了。
四毛没有坐下,舀了一勺红糖水,吹了吹、并用嘴唇挨着感温了一下,并不烧;轻轻地送到了雅洁的嘴里。
收回空勺的时候,他的眼光看向了床里雅洁枕边襁褓里的小婴儿。天热,他(她)的小脸全部在外露着,跟他(她)刚生产完的母亲一样,也戴着个白帽子。他(她)的小脸上好些皱纹,还不能睁开的眼睛紧闭着正在酣睡;两只小拳头倒是粉粉的,一只半张着、另一只握得紧紧的。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四毛心里漾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就象一汪和这红糖水一样温热的清水在胸腔流动荡漾着,似要将心溶化一般——如果不是身边有这么多人、并且给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的话,他真想亲一亲那张粉嘟嘟却满是皱纹的小脸。
他弯腰将另一勺红糖水喂到了雅洁的嘴里,轻声问:“男娃还是女娃?”
“你快去抱一下咱儿子吧。”李雅洁在慢咽下后轻声说:“六斤八两,医生说算重的呢。额不喝了,刚喝了好些呢。”
是儿子。四毛心里欢喜——男娃女娃他都欢喜。他们老刘家没有女娃,到了他大哥这儿还是男孩,如果有个女孩,自己也说不定更欢喜。他已经提前给孩子起好了名字,叫个“乐童”、刘乐童,不管男孩女孩都叫这名字——这个名字是他以前准备给大哥的儿子用的,大虎却改了叫刘家兴。四毛给公司起名“乐雅”就是从这里来的。
四毛放下了碗,正准备要抱抱孩子,背肩上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是岳父。四毛回头就看见了他那冰得能凝出水的脸:“你跟额出来一下,额有话问你!”
李雅洁在后面担心地轻叫:“爸,你叫他出去说什么嘛?”
一出病房,不顾走廓上还有来往的病人家属和护士,李父回过身来就大声地质问:“刘四毛,你小子搞得什么鬼?!你今天不说清楚,以后就别想着见娃!”
四毛装做懵懂的样子:“爸,你说的啥事?额咋不懂。”
李父指着四毛:“你小子,凭啥放着调回县上打着灯笼的好事不要,还要呆在乡下?!”
“爸——”四毛脸上带着笑,脑子在飞快地转着:“不是额不调回县上,是有机会可失去了,叫别人关系更深的给代替了。”
“小洁不是说是你自愿放放弃的么?”
“爸,不是的。那是额怕雅洁快生产呀知道了原因生气、难过,”四毛说:“就骗她说额自愿留乡里,乡长对额有多重视、舍不得额离开,以后会提拔额当副乡长、再接他班之类一些话。”
“骗额!”
路过的病人家属见李父高大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怒气,指着另一个身材同样高大的年轻人;心中怯乎,从李父和墙中间微侧身走过。
“爸,额咋会骗你。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不是说生活在一起一天两天就跑了的。”四毛说:“前面额说过工作调动的话,爸你看额没骗你吧?主要是额老领导调走了,不然这事是稳成的;额说的后面会买商品房,爸,额年内一定会买的。”
“那你说你一天不好好上班,跟一帮年轻姑娘们钻到一起干啥?!”这事李父一定要女婿给讲清楚的,不然就跟他没完。小洁是带孕结婚,婚后又一直住在娘家,两人不能同房,这小子肯定是“饥渴”了,才干些这没名堂的事情——哼,还给小洁说他乡长多器重他;整天不好好工作、钻在县城泡在一堆姑娘当中,器重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