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始，厂长、几个副厂长轮番发言，无非就是渝兴厂是个新厂，就象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子，刚刚学会了走路，难免要摔几跤；今年在厂领导的带领下，全厂职工上下一下，四季度已经比三季度亏损减少了许多；相信在厂领导、全厂职工的齐心努力下，到下一年一定会更上一个台阶，以好的效益来报答县政府对渝兴厂的重视、S县人民对渝兴厂的关心。

　　宋援朝一直沉着个脸在听着，脸上冷得能凝出水来。

　　轮番发言的厂领导心中不免忐忑，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这宋大局长是为什么原因沉个脸——还是家庭有什么矛盾心情不好？

　　等这些厂领导——小到工会主.席、一个工段长为代表都发了言；最后宋援朝发了言，他说：额想问问同志们现在是什么年代？

　　接着自问自答道：现在已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有的同志思想还停滞在八十年代吃大锅饭的时期，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吧，就算额不说，前面工业改革的大潮你们总该看到了吧？落后、停滞不前就要挨饿！只有勇于开拓才能过上好日子！许多的民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一个个国营工厂在它们的冲击下倒去！国营、民营都能为当地政府带来发展，可惜这些崛起的民营企业都在南方；国营企业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为什么却还毫无还手之力的败下阵来？正是因为国营企业领导这种以厂为家的精神——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扫了一下在场的厂干部；正挨着批评、一个个装做谦虚接受状微低首、轻点头，听到这儿却都不解。

　　宋援朝：以厂为家——在外面下饭店可以让家里报，没有什么东西了可以从家里拿——

　　宋援朝这番话直舒胸臆、痛心痛肺，且都说在了点子上；以为这些厂干部听了定会内心羞愧，却不知道这些人表面上做痛心疾首状、内心里却都不以为然——哪个单位的领导不公款吃喝？你宋局长说得这么官冕堂皇，不也隔三岔五下高档饭店；到额们厂来视察，不是好吃好喝的招待？

　　说到激动处，宋援朝一拍桌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厂干部“以厂为家”，厂职工也便“以厂为家”，做机修的从“家”里拿棉纱、拿工具；做电工的从“家”里拿电线；包装车间的拿饭盒装糖；过磅的、验收的收好处，次品也能过关、不到两吨也能开成两吨的票，反正亏钱的是厂子、是国家！采购员常年在外跑，一个个还喝成了啤酒肚、夹个小黑皮包包、戴个金戒指，知道的是渝兴厂的采购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大老板！这样的例子还很多，额就不一一说了！

　　到这儿，这些厂干部倒有些吃惊了；论起来底下职工拿个棉纱呀、弄点糖呀，哪比得上干部们沾得“油水”多啊；他们吃惊的是怎么宋局长能知道的这么祥细？还有，宋局长说就说下吧，也用不着这么真的生气吧？

　　有心细的就想到了刘四毛身上。

　　宋援朝凸起的大肚子因激动而起伏着。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开会以来饮得第一口茶水——嗯，是上好的红茶；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

　　他铁青着脸：现在额宣布一件事情，由县委和经贸局商议决定，渝兴制药厂从元月一日起，由省属兴华机械厂派驻的干部接管！

　　这一宣布不啻于在会场投下了一枚炸弹，这些厂干部一个个都炸了锅了——在心里——前面的批评再严重，都比不上这一消息短短两句话。

　　这些厂干部面上都变了颜色，面面相觑。厂长悄给一个副厂长使眼色，那副厂长开了口：“宋局长，那额们这些干部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宋援朝道：“全部免职！工作由兴华厂进驻的干部安排，愿下车间的下车间，不愿下车间的请自谋高就！”

　　.

　　S县上安排好了一切，兴华机械厂这边却出了岔子。

　　原来兴华厂原打算派出十名中层、十名基层干部为班子，进驻渝兴制药厂；谁知竟募不到三分之一的愿去干部，愿去的几个还是基层的小组长之类。

　　谁都不傻，兴华厂比渝兴厂效益好，虽说去那边工资还是这边的发，可兴华厂实行得是多劳多得制，厂里的奖金都抵得上S县某些县办厂的工资了——现在全国正慢慢兴起基建热，兴华厂这个全国都小有名气的厂子，全国各地的订单如雪片一般汇来，谁愿意到渝兴厂那边甘愿白献年华；特别是中层干部，不光是钱的问题，这边干得好了，就有往上再走一部的可能——已经干到这位置了，很关键。到那边干好干坏有什么作用呢？

　　S县政府那边催得紧。

　　渝兴制药厂这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厂干部已无心再做“无用”的功了，想得都是怎么找关系在将来的厂里保住自己有一官半职。寻宋局长不到，就来找四毛；四毛不能象宋援朝一样，用起了小灵通，将手机暂关机了；只能关了自己的BB机。

　　跟外界的朋友失去了联系，这期间四毛产生了要给自己买一部手机的想法——现在手机也不贵了，不象原先万元户就是了不起，一个大哥大就要上万；现在手机又小巧、颜色漂亮，才一千多两千的价格——他现在床上褥下攒得也有这些了，想，反正自己属鸡的这命，不买手机这钱就不知道从哪里花掉了。

　　~

　　鉴于渝兴厂的这种混乱局面，经贸局宣布渝兴厂暂时停产放假。

　　.

　　放假没有工作了，老张很苦闷。

　　四口之家、养活两个孩子，全部重担都压在了晓玲一个人身上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只接接娃做做饭、在家里坐得住？

　　老张想在街上摆个修鞋摊——东关什字有个修鞋的，老张每天上班、接娃的从哪里经过，看那人生意还挺好——现在人们生活好了，都不愿自己缝缝补补、特别是年轻人，这生意可做。老张也在那人跟前修过一次拉链，那人性子很好，老张当时开玩笑的说要跟他学修鞋，他笑着答应，虽不知道他也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四毛告诉老张，你不要着急，渝兴制药厂不会停产很长时间的。

　　四毛是跟着大领导的，知道内幕消息，老张相信四毛。

　　四毛笑着说，你送完了娃，要没事也可以坐人家的鞋摊前看着学艺，没人挡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