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挨揍,她这几个月里经得多了,但今晚没闻到郭红卫身上有酒气、他回来这么早肯定也没去赌钱,又何事惹了他要打自己?
“咋了?你说咋了!”郭红卫刚傍晚刚回来那会儿、百无聊赖地躺到炕上就想下午的事儿,打他的人最后那句话“打得就是你这爱揍老婆的人”,就使他疑心窦生,所以早早回到了家,准备“审”个究竟;躺在炕上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跟媳妇有关。所以一觉尿憋醒,发现许晓玲就睡在身边,这才狠踹了一脚。他道:“得是你叫人打了额?”
“啥,红卫,你叫人打了?”许晓玲吃惊而关心地问:“没伤个啥吧?”
“装!好好装!”郭红卫说:“你能瞒过额!赶快交待是咋回事,不要好话不听捶着才听!”
“红卫,额咋能叫人打你?”许晓玲说:“额为啥——额到哪儿能寻下打人的人?”
其实听了郭红卫的话,她心里隐约感觉这事跟四毛有关。要是,这娃就太不听话了,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了叫他不要惹事。
“你寻不下,有人能寻下。”郭红卫冷哼一声,道:“说!是不是刘四毛寻的人?”
许晓玲慌忙坚决否认:“不是的!不是的!你没想想四毛到X县上就咱们一家亲戚,他到哪儿寻人去?”
“你再别护着他了!”郭红卫一把揪住了许晓玲的头发:“说不说!到底是谁打得额?!”
他扬起了巴掌。
许晓玲抬双臂惊恐地护住了脸,求饶道:“红卫,额真的不知道;也肯定不是四毛来。”
“嘴还硬!”郭红卫咬着牙说,手就要挥落下来了;猛地心里想起了一件事,慢慢落了手。他戳了一下许晓玲的额头:“这事没完,后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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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开学了,刘三虎的家教工作也结束了。
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第一次这样清闲。
他心里起了个念头——明天要回老家一趟。虽然自己暑假挣了一些钱,但还达不到能给乡亲们还钱的地步,因为开学了要用的地方还多;不要说还钱,就是给纸上所记的人名每家每户买样礼物都是不现实的,但自己应该回去一趟,哪怕只呆一天就返回,哪怕只买两包烟遇见每个村民都只发一根,也证明了自己并没有忘记生已养已的地方、没有忘每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乡亲。
刘三虎想定,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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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便从城西搭上了回家乡的班车。
今天他穿着新衣,上身是一件月白的薄夹克,下.身是牛仔裤,特意别上了校徽在胸前。
他口袋里装着两包十块钱的烟。他不吸烟,买烟的时候给店主嘱咐说拿“一包十块钱的好烟,要有省城特色的”。
班车在快到与乡道相接的地方,已经有些兴奋坐立不安的的刘三虎叫了“师傅停车”。
从走在乡路开始,刘三虎就开始了自己的省亲之旅。遇到了每一个村人,他都热情地打招呼、发烟;村人见了他,也是好奇且关心地问长问短,问他过得好不好、打听一下省城那神秘高等学府的情况。
这样,刘三虎还没有进村呢,已经都过了晌午十二点。
可这又有什么呢,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快开学前的回来,完全是为了看望他这些可爱的乡亲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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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虎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在村人的家中吃的。一整天,脸上除了笑还是笑。
晚上他才回到了家,开锁进了头门。
站在院子里,于邻家洒漏过来的些许灯光中,刘三虎打量着一年未回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家,心中有些感慨。
他没有进自己弟兄几个住的西屋,而是径向一向少去的刘爱民的东屋走去——西屋的过往是没有什么怀念的。
进了屋,刘三虎拉亮了电灯。
屋里的一切还保持着刘爱民生前的原状,只是柜上多了一张他的遗像——刘爱民中年后再没有照过像,所以那张用旧照放大的遗像显得很年轻。
炕上的褥单也同原来一样,覆盖着晾谷物的花彩条布。
刘三虎站在柜前,仔细端祥着父亲那张相片。照片中的刘爱民很年轻,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笑,且是发自内心的。
刘三虎发现父亲年轻时竟然很英挺。
抬起头来,墙上有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为数不多的家里人的黑白照片;里面唯一一张彩色的,也是照相馆后期用笔着色的。上面是两岁的刘大虎,虎头虎脑,扎了一根冲天小辫,被涂上了鲜艳的红脸蛋。怎么看怎么有趣,实不能让人同长大后的他联系起来。
相框里有大虎二虎的母亲,却未有一张三虎四毛妈妈的相片。寡言内向的刘爱民很少向三虎说起他的母亲,更不要说描述她的长相;但刘三虎听村里人说过,说自己的妈妈是长得很好看的。刘三虎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妈妈的样子,甚至将小说中一些美好女性的样子幻化为她,然而五官总是有一点儿模糊、不能确定;但衣着神态却那么清晰固定——有一种古典美。
还是很容易能看出很长时间屋里没有住过人了,器具上都落了一层灰,炕上的彩条布上黑黑点点的老鼠屎。
三虎摘了墙上挂的禅子,先到门外将它拍打干净;然后进来小心地掸去屋内器具上的灰尘;又将彩条布拖到外面,抖净了、叠了起来。
他摸了摸炕上铺得被褥,可能因为刚经过一夏的缘故吧,被褥并不潮。
他打算今晚睡在这里。
三虎脱了鞋子上了炕。
炕上的被褥里似乎还有刘爱民的气味。三虎侧身蜷躺在那里,仿佛一个幼儿蜷依在父亲的怀抱里。
三虎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眼眶里有东西充盈着;他摘下了眼镜放下,擦了擦眼睛。他并不去拉就在炕头一块半截青砖上绑着的、伸手可及的灯绳,时间还早,对于每晚看书到十二点的他来说暂时还睡不着。
父亲屋里简单的几样家俱,一目了然;三虎所没有祥细看过的是父亲那口搁在大箱上、挂着锁的半大木箱。
这口木箱曾当着三虎的面打开过,是在办完父亲丧事后由两家舅舅共同打开的。
两家舅舅——一家是大虎二虎母亲那边的娘家舅,一家是三虎四毛妈妈娘家的。这是关中乡里的传统,这边家里有什么纠纷事或难断的大事,第一就是要请娘家舅来调解或裁断的,特别是关于弟兄们分家的事情。然而家里有两个儿子不在场,人不全且都未婚不好分家、况在家的两子也未人提出;但两家的舅舅还是商议打开箱子来看一看,做到公开公平;特别的大虎的舅家,三虎在家里住,有可能在这里做手脚,他们要为外甥争取利益。
箱子打开了,两家的舅舅共同翻看箱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