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毛的自行车不能带人。

　　郭红卫平常老骑得是三轮车。他看了一眼自己整天拉电焊机、钢材车帮铁皮都裂开的车子，为难地说：“到县医院找人，骑个三轮车有些不好看吧？”

　　四毛说：“没事。你不进去，在县医院门口等额；额进去先说一下。”

　　郭红卫说“好”。

　　郭红卫的三轮慢。两人慢慢地骑行在街道上。

　　郭红卫问：“四毛，咱求人要不要买点啥？”

　　四毛说：“先不用。到人家单位去，提着东西倒不好看。”

　　郭红卫点头说“好”。

　　买东西四毛都想过了。这又不是到武前进的烟所去，再说到那里提的都是吃的；话说到，任照金要是把忙帮了，过后肯定要谢人家的。

　　到了县医院，四毛让郭红卫在外面等着，自己推自行车进去。

　　四毛也是第一次到任照金的单位来。他问了个脚步匆匆的护士，知道了地方。

　　他推着车子一直往后。在一处石榴花树、挂着青涩小果核桃树掩映之处，找见了护士所说的那栋二层灰色旧楼。

　　四毛看门上的小牌，找到了总务科。

　　门开着，运气好，四毛一眼看见任照金正在内——对面靠窗的办公桌后，虽然一张大报纸挡住了任照金的面部，但四毛还是一眼认出是他。桌上，一杯象是刚泡的热茶正袅袅冒着轻气。

　　一个穿着工装的人正背身子趴在桌上写着什么。

　　四毛轻敲了一下门，叫了一声“任哥”，走了进去。

　　报纸垂下了。任照金看见了四毛，惊喜地道：“是四毛啊，快进来！快进来！”

　　四毛笑着走过来。

　　任照金笑着说：“最近怎么样？你这个待业青年还没有找到工作吗？你现在有了驾照，工作应该很好找的嘛。”

　　四毛正准备回答，这时那个伏身在桌上的工人问：“科长，这个数量怎么填？是填米呢还是填几根？”

　　原来他在填一张表格。

　　任照金脸上立刻恢复了官样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打着官腔说：“这地方当然要填多少根啦，又不是填得是长度。”

　　他似猛然意识到自己在下属面前对个小青年表现的太过“轻浮”，依然拉着架子对四毛说：“那个小刘啊，坐，坐。”

　　四毛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任照金：“小刘，今天找额有什么事儿啊？”

　　四毛笑着说：“任哥，有一段时间没见你，来看看；也有一点儿私事，你先尽公事忙。”

　　“噢~”任照金说：“小刘啊，最近工作落实了没有？”

　　四毛笑着说：“家里人正找关系，这不是个容易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不能着急。”

　　“是这样的——”任照金拖着长音说：“正式工作并不好办下来，有的青年等了一年两年、也有等三年四年的。你那个，啊，要先找一份临时工作，年轻人嘛，不能闲着干等。你说是不是？啊——”

　　那个工人已填完了单子。没打断任照金的话，等他说完了推过单子道：“任科长，你看一下。”

　　四毛笑着说：“任哥，你说得很对。”

　　任照金看了一眼单子，拿起桌上的笔，在上面签了字。

　　工人拿着单子走了。

　　任照金依然拿着官腔：“小刘啊，你现在有了驾照，可以先给别人当司机，开个面包车送送货什么的过渡一下嘛。”

　　四毛微笑道：“是，最近有这个想法。”

　　任照金用指头弹了一下桌子：“额觉得你当初应当学个B照更好，也多不了多少钱嘛；货车司机现在是个热门行业，工资也是很好的嘛。”

　　四毛心想，对你来说多不了多少钱，对额来说是开口向人借的事情。

　　看没有人是机会了。四毛说：“任哥，额今天找你来是有个事情。额一个姐、堂姐，现在怀孕了，想做个B超检查一下看是男娃还是女娃。任哥，你看能不能给大夫说一下，检查完给咱透露一下？”

　　任照金听完，用手指点着桌子，面有沉吟为难之色。

　　四毛说：“本来应当买些礼品，可额觉得提到单位来不好看；等过后额到你家里去坐坐。”

　　任照金：“哎呀，小刘啊，你这点做得很对嘛！你要提了礼品来这里，会使额很难看的！当然啦，是不需要提什么礼品的。”

　　四毛微笑着点点头。他不管任照金打不打官腔，等他给个明确的答复。

　　任照金：“小刘啊，你知道现在计划生育国策抓得很紧，医院里是严格禁止给孕妇做胎儿鉴别的；当然检查一下胎儿健康是允许的。那个，额是管后勤总务工作的，要做这个事情是很不方便的，本身也严重违反了规定；当然，你在驾校对额的无私帮助，额是很感谢的。”

　　四毛很是失望。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笑着说：“任哥，驾校帮那点小忙不算什么。你说得对，违反原则的事情不能做；额想要是不违反的事情，任哥你一定会给额帮忙的。是额年轻，有些不太懂事。”

　　他不想将关系一下弄僵，说不定日后还有求任照金帮忙的地方。

　　任照金一听，高兴地道：“对嘛，小刘啊，额看你的觉悟很高嘛！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事情，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额一定会帮你的。”

　　四毛故做高兴状：“谢谢！谢谢！任哥，咱俩在驾校还说了，能到一块儿都是缘分。”

　　~

　　四毛出了县医院的大门。

　　坐在三轮车厢里翘首以望的郭红卫一见，忙跳下了车厢小跑过来。

　　到跟前他问：“四毛，咋样？”

　　四毛摇了摇头。

　　郭红卫很是失望：“咋球弄的，熟人还不给办事。”

　　.

　　郭红卫瞒了四毛，带着玲姐来到了X县。

　　他向人打听牛田寺村那个老中医。

　　上些年纪的人都能知道。告诉他：那老中医大前年都去世了。

　　郭红卫深深地失望了。

　　那人又说：不过人家儿承他爸的衣钵，还弄着呢，而且就在县城开的诊所。

　　郭红卫忙问：那他爸那一套他会吗？那个“转生丹”还有吗？

　　被问的那人说：这额就不知道了，他诊所离汽车站又不远，你去问一下就知道了。

　　郭红卫问了诊所的位置，连声道谢。

　　郭红卫在前面急切切地走，玲姐一步步跟在后面。

　　按那人说的，果然走了十几分钟，就在街路边找到了那家挂着“杏林世家”招牌的诊所。

　　不大的诊所内挂满了各样的锦旗，有写“祖传中医，药到病除”的、有写“圣手仁心，名不虚传”的，不一枚举。

　　甫一走进的郭红卫先被这锦红一片所折服，心内笃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