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白酒、整整一斤,四毛喝完后竟然没倒;嘴里还嚷着让店家再给他拿一瓶来。店家见他眼红得都睁不开了,哪里再敢给。
好在四毛脑里虽空白一片,却还本能地记着付帐,却是怎么付了、付了多少丝毫不知了。
出了饭馆门,是稍有些斜度的六边形地砖铺的人行道;四毛脚步踉跄着不由往下走去,脚下拖着被砖边一绊就扑倒在地,滚了一滚。
他身上无力,虽然地砖上滚烫却全然不觉,不想起来——其实四毛这时已经“断片”,完全没有了意识。
有人路过他的身边,还奇怪地跟同伴说,咦,这人怎么躺在饭馆的垃圾箱旁啊?也不嫌地上烫?
四毛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垃圾堆拣拾过破烂的经历,哈哈大笑道,我是个垃圾!我就是个垃圾!
只是他的这些表现他自己也完全不知罢了。
饭店里有人看到了,出来了两个人,费劲儿地扶起了四毛;问他家在哪儿,要给他雇个人力三轮送他回去。
四毛却挥着双手,推扶他的两人;嚷道,不用你们管!谁都不要管!
推开了往前走,只摇晃着走了两步就到了人行道边上,一下跌倒在地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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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毛再醒来,已是夜半时分。
他睁开眼,只觉得头疼、口干的厉害;坐起来,两边张望了一下,发现是坐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的薄毛巾被滑下,只穿着短裤;四周响着轻微的鼻息声。
四毛轻轻下了床,出了大房。
院子那两盏小彩灯还亮着。四毛扑到水池边,一气灌了好些水,又洗了把脸;这才觉得好多了。
透过开着的客厅大门,看见碟屋的灯还亮着。
四毛向厅里走去,口不干了,肚里的水“咣当”“咣当”的,却觉得有些恶心想吐;他忙转身又扑向了水池子,打开了水笼头,干呕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呕出。
他又向厅里走去。走进了厅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凌晨三点了。
四毛进了碟屋。
碟屋里,孙建军坐在椅子上抽着烟、哈欠连天嘴张得圆哈哈;看见了只着短裤拖鞋的四毛忽然走了进来,孙建军止住了打了一半的个哈欠,抖了一下烟灰,笑着说:你这个家伙,还能折腾得很,给咱唱了这一出。
四毛没说话,转身慢慢走出了碟屋;把身子撂到了厅里的长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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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别的人还在睡梦中。
四毛坐在厨房的小凳上,低着头帮杨姐摘菜做早饭。
杨姐告诉他,昨天下午开发区有人认识四毛,饭馆的人见不远,就叫了辆人力三轮,派了个人将四毛送了回来。四毛的身上沾了灰土,又吐了,是小崔和小边两人帮他脱了外衣,又给他擦了身上;小边还哭了。
四毛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四毛不知道该不该恨杨姐。
他在内心里默默地选择了原谅杨姐,毕竟她是个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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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四毛不再理会边娟。
边娟有时见了四毛欲言又止、想亲近他到他身边来,看到四毛冷冷的眼神,便退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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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发展给四毛打了传呼。夸奖他上次机灵、脑子转得快,替自己解了大围;他告诉四毛,那条烟那瓶酒就留给你了,算是额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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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四毛的心绪低落,但他还是没忘记阳历七月三号是玲姐孩子过满月的日子。
他提前在蒸馍店预定了花馍,又到街上买了一套小婴儿的小衣。
三号的上午,四毛骑着车子来到了半塬上的北门村。
到了玲姐家门口,四毛撑好了车子有些奇怪。门口没有车子放了一片的热闹景象。
莫非姐夫弄得隆重,放到饭店待客?一想也不对,就是放在饭店,亲朋好友也是先到家里坐一坐、看看娃,再到饭店啊?
四毛两手提着东西走进了玲姐的家里。家里冷冷清清、也安安静静。
四毛站在堂屋里叫了两声,听到有人应答,走进了堂屋的套间。
套间里光线不是很好,有些暗。玲姐抱着个小婴儿坐在炕上,身上随便地穿件宽大的衣服,头上还戴着坐月子时的白帽子。
看见了双手提着礼品的四毛,玲姐的眼眶突然红了;她咬着嘴唇扭过头去强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她顺势装做放孩子,扭过身子轻轻地将婴儿放在了炕上,给肚上盖了个小毯子;这才悄悄抹了一把眼泪,转过了身来。
转过了头来,玲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四毛,你来了,姐给你倒水去。”
说着就往炕边挪来。
四毛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来挡:“玲姐你不管,要喝水额自己倒。”
玲姐已经下了炕,四毛不好再挡。
玲姐去给四毛倒水,四毛趁机到炕边俯身看那熟睡的婴儿,见她的头发有些稀稀但黑、小鼻子小嘴,眼睛额头上的皮肤还有些皱,但红红润润;他一直沉郁的心不由好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站在炕边,进了套间就闻到的那股特殊的味道更浓郁了。四毛不是过来人,并不知道那是奶味儿。
玲姐给四毛将茶水放在了低柜上:“刚泡的,天又热,晾一会儿再喝。”
四毛在炕边直了腰:“玲姐,娃真好看,象你。”
玲姐郁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赧颜为人母那样幸福的笑:“还没长开呢。”
在玲姐的招呼下,四毛坐了下来。
她也在炕边坐下,说:“你看姐瓜得粘得,也忘了通知你一下,满月不待了,让你白跑了一趟。”
说着,她的鼻子就又酸酸,忍着。
“玲姐看你说得些,能看你跟娃是主要的,啥叫个白跑一趟。”四毛说。又奇怪地问道:“厚待有厚待的场面,薄待有薄待的法子,娃满月这么喜庆的事儿,咋说不待就不待了?”
玲姐一串眼泪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倒不是为孩子待满月这事情想不开,而是自她生下来是女娃后,郭红卫在她怀孕期间的殷勤就倏然全消,因为他上有四个姐姐、是家里传宗接代的独苗。就冷眼看许晓玲,说她不争气,还办什么满月酒,丢人现眼的;且故态复萌,放着坐月子的许晓玲不管又开始常耍钱了。玲姐一开始也认为自己不争气生了个女孩,有愧,也没说什么;娘家妈照顾了有一个礼拜,因家里忙有些为难时,玲姐还说红卫待额好得很呢,是因为你在这儿一是放心二是不便,所以就忙门市部的事;劝妈回去照顾家里,说你走了红卫就会托村上的婶子照顾额、他也会常在跟前,劝娘家妈回去。娘家妈走后,便挣扎着一个人自己照顾自己。谁知郭红卫重上赌场,瘾被勾起,手里现在也攒了两个钱,就常彻夜不归。玲姐这才忍不住规劝郭红卫,谁知换来的却是羞辱和谩骂。玲姐只能眼泪往肚里吞,还怕人笑话,村里有妇女来串门,都强颜欢笑不向人诉说。今天见四毛这个弟弟来,一时忍不住几番偷偷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