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学生正是三虎。他是有意晚走了片刻，并不是为了多看一会儿书；而是为了错开回宿舍拿碗匙的同学。在自己回宿舍后他们已拿了东西去食堂，在他们从食堂吃完饭后回来自己也吃过了——虽然谁都猜到他在宿舍吃得是什么，他这种保持尊严的方法不过是掩耳盗铃；但他还是维持着这种自尊。

　　刘三虎走进了宿舍，别的同学已跃踊地吃饭去了。

　　他放手中拿的一本书放在了枕边，欠身从床头挂的布包里摸出两块锅盔馍来。锅盔就有这样的好处，能保存久一点，天冷也不会太冰。

　　刘三虎拿碗，在桌上暖瓶里倒了热水；平常啃着馍喝着水，今天奢侈一把，将锅盔掰成块泡进了碗里，捏了点盐、拿小瓶又倒了醋，最后打开另个小瓶装的油泼辣子，筷子抄一点放进去，碗里立刻红艳艳还飘着小油花。啊，真不错啊！

　　三虎坐在桌子前，开始享受“美味佳肴”。他不知道外面正有一双眼睛窥看着自己。

　　四毛离开了门缝，走到了砖台边坐下，掏出了一根烟来点上。他眼眶红红的，喷一口烟于天上。

　　他也是给三虎面子。一根烟抽完，估摸着三虎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拍了下屁股上的土。

　　四毛推开了宿舍的门。

　　三虎吃完了泡馍，正捧着碗正喝“酸辣汤”，见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待那人走近些，认出了是四毛。

　　三虎放下了碗。上次的闹翻使他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性格内向的他嗫嚅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四毛站在桌前，一副酷酷的表情，也没有说话。

　　还是三虎先开了口。他站了起来：“四毛，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开了口，后面的三虎顺着性情就很自然了：“今天路上有雪，你这时间到肯定还没吃；还跟哥客气，走，哥领你到食堂吃饭。”

　　四毛说：“没跟你客气，身上冷，额一下车就到汽车站旁边饭馆吃了。”

　　三虎猛然想到，这次四毛主动回来，一定是上回自己给他说得话过后想通了，心里一下激动起来。问道：“行李呢？这次回来应该不会走了吧？”

　　“额没有啥行李好带。”四毛说：“不过额也就是回来看看你，等会儿就要走的。”

　　三虎一听神情又变得黯然起来。

　　四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还剩小半碗飘着辣子的开水。

　　虽四毛并没问，三虎却忙解释道：“噢，今个儿天冷，哥嫌到食堂路上冻得很，就偷了个懒，到宿舍给自己弄了酸辣汤泡馍；其实身上饭票还多着。”

　　四毛轻轻点点头：“是冷，‘下雪不冷消雪冷’么。”

　　三虎说：“走，哥把碗一洗，再带你到学校转转。”

　　他担心等会儿同宿舍的同学回来，会不小心露了自己从不在食堂吃饭的事情。

　　四毛从口袋里掏出软纸碟皮包的厚实一撂钱，五百元，递给了三虎，他也不愿三虎同宿舍的人回来看到自己给钱。他说：“这些钱你装上，这是额工资。”

　　三虎伸手欲挡；手到了跟前，心里却一动，接住了那钱。

　　厚厚地一撂。

　　三虎惊讶道：“这么多！四毛，你要给自己身边留些？”

　　四毛说：“这是额两个月的工资，我跟前还有呢。”

　　三虎：“实话？”

　　“你怎么连额也不相信了。”四毛一撇嘴。又看了下三虎：“哥，额走了，把你看一看就行了，额下午还要给人家上班。”

　　三虎还没来得及挽留，这时候三个同宿舍的同学拿着洗过的碗筷说笑着回来了，三虎忙将手中的钱装进了口袋。

　　一个同学问三虎：“三虎，这是谁啊？”

　　三虎说：“这是额弟。”

　　四毛已掏出烟来发给三人，三人都不会吸婉拒了，四毛说：“你们和额哥是同学，额也要叫你们一声哥；你们都在一个宿舍，平常学习了生活了都要互相照顾。”

　　一人说：“那是应该，那是应该。”

　　四毛说：“哥，那额走了。”

　　“额送你。”三虎送四毛出了宿舍。

　　两人走在校园，向大门口走去。

　　四毛说：“快过年了，哥，给你买两身新衣裳。”

　　“噢，额知道了。”三虎说，本来在宿舍想劝四毛回家看望一下父亲，这时却想四毛肯定有些事情没想开，等自己将两方都说开了，让他过年回来。三虎问：“你刚给了多钱？”

　　“五百。”

　　三虎轻笑了一下：“你怎么是这么样的一个工资？”

　　四毛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刚说这是两个月的工资，心想三哥现在也会开玩笑了。他笑了一下说：“给了个整数，额总不能让人家减十块。”

　　三虎：“四毛，过年回来吧？”

　　带着恳求的语气。

　　四毛稍犹豫了一下：“到时再说吧。”

　　这犹豫是为怎么回答不让三哥难过，其实他就没打算过年回家。

　　四毛又问：“栓牢现在干啥呢？”

　　“噢，你不问额还忘了给你说。”三虎说：“栓牢去年就去南方打工去了，临走时还给额说，要是你回来了叫额给你说一声。”

　　“到南方打工去了？”四毛问：“他跟额一样大，过年十六，出去年龄不够么？”

　　“他爸帮他虚报了年龄。”三虎说：“额把栓牢在南方的地址给你说一下——”

　　“不用了。”四毛摆手，笑着说：“额这人最怕写信，等以后他那边有电话了再说。”

　　“那好。”三虎又道：“把你那边邮政编码给额说一下。”

　　四毛给他说了。

　　快到了大门口，三虎站住了脚步：“住校生除周末外不准外出，哥就送你到这里，照顾好自己啊？”

　　“额知道了。”四毛说，心里也是一热。心想三哥也太迂腐了，规定是死的，谁会查那么严。他回过了身来：“哥，额相信你今年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嗯！”三虎点了点头，眼镜后面莹光闪动。

　　“额走了！”四毛挥了挥手，转身向校门口走去。

　　三虎站在那里，呆呆地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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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虎回到了宿舍，刚见了四毛的那个同学对他说：“三虎，你兄弟扎势得很么，皮夹克、老板裤、高帮‘回力’！”

　　另个同学道：“年纪小人还老练得很，烟一发，还是‘你们要互相照顾’。”

　　三虎扶了扶眼镜，腼腆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