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毛与杨姐两口子吃早饭。

　　杨美慧说：“四毛，你看昨晚雪大的，路滑的，就坐个三轮到汽车站好了。”

　　四毛笑着说：“额有‘蓝驹’可白花那钱干啥，就是额这车子存寄费比别的车子贵一倍，也才两毛钱；再说终于下雪了正好试试额这山地车。”

　　吃罢早饭，四毛推了车子出门。

　　骑上车子向汽车站，一路上听路人都纷纷说这是S县今年第一场雪。其实离元旦还有两天，怎么会是今年头一场雪呢？

　　到了汽车站，四毛存了自行车。

　　上了去X县的班车，今天这天气，人并不多。

　　四毛捡靠窗的位子坐了，抄着手，看着窗外的雪景。

　　售票员站在车前，声嘶力竭地招呼着每一个提兜、形似旅客的路人——然而提兜兜象旅客的并不一定是，而不象的却并一定不是，就如刚才那碎小伙，骑个蓝色山地车，存了车子，手上啥都没带，先买了票，却还是长路到终点站的。

　　看了一会儿雪景，没睡够的倦意又涌上来，四毛闭上了眼睛；但是他不敢真正睡着，因为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身上装着。

　　又上来了三四名旅客。听见售票员上了车，对司机说“走吧，路上再拾”。终于等得发车了。

　　路平平的，但总感觉这破旧的车子在左摇右晃，且还是开得很慢；车子慢得四毛觉得都比不上省城的公交车。省城的公交车离了这一站就不停了，直接开往下一站，而这破班车却还想在路上多拾些乘客。

　　售票员站在开着的车门口，象铁道游击队员站在奔驰的火车上，也是一手抓栏杆；挥手招呼着路边站着的疑似乘客的人。

　　四毛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任车厢内或高喉咙大嗓门、或轻声细语的混杂声在耳边萦绕。中间睁了一回眼睛，是因为售票员过来卖票。

　　只是车子进了X县境的时候，四毛的心里象被什么触了一下似的，睁开了眼睛。

　　窗外，田野里、远处的村庄全是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

　　越近X县城越发现，这里昨晚的雪明显比S县下得要小。

　　四毛发现X县这几年变化也不小，所过的村庄明显翻盖的新瓦房多了，不时还夹杂矗着一两栋二层小洋楼。

　　班车进了X县境以后，明显快了一截子；因为售票员不“拾人”了，在空位子上坐下来，两手捂着个装木炭的袖珍暖炉，坐在那里抖擞着身上的寒气。

　　班车进了X县汽车站。

　　四毛一下车，迎面冷风一吹，一下清醒了许多。

　　汽车站外面聚了十几辆等着拉人的人力三轮，见乘客们出来，都“呼哗”围上来，招呼着坐自己的车子。

　　四毛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让拉到县高中。

　　.

　　站在县高中的大门向里望去，县高中除了大门换了个更气派的，里面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排排的平房教室。

　　三虎没考上大学又重读的消息，四毛是听又一次来S县毛毛雨歌舞厅的郑团结说的。郑团结对上次到“毛毛雨”，那时的小姐又正点台费又便宜而念念不忘；所以时隔四个月后又来了——到外县安全，四毛已经知道了，不怕他再知道。

　　郑团结第二回来，四毛没有给他再垫台费，只是到外面商店买了几瓶啤酒送给他。

　　看郑团结最后走时给杨姐交台费时吃惊想问没问的表情，四毛心里有些好笑。

　　不知道他能不能猜到上回的台费有自己垫的，管球他。

　　不知道团结哥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了？

　　四毛虽然为三虎没考上大学惋惜，但并不十分痛心；三虎学得好他知道，但在他想来考大学是极难的事情，就象电视上演的，写《聊斋》的那叫蒲啥的，那么有才的也没考上个举人。

　　四毛走进了县高中的侧门，门房窗户玻璃上开的半圆洞后露出一张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的脸，问四毛找谁。

　　四毛说，找额哥。

　　门房问是哪一班的，叫啥名字。

　　四毛走过去，给发了一根烟，说，叫刘三虎，哪一班的额知不道。

　　门房见四毛年纪不大，这会儿点着了烟，怀疑他是个小混混。说道，是你哥你连哪个班都知不道？

　　四毛心里有些焦躁了，强忍了，说，额这两年没到咱县上，知不道就是知不道，来来，你把本子递出来，额该登记的给你一登记就行了。

　　门房却并没有将本子递出来，说道，你也别急，稍等一下。

　　他心想，就是到外地，难道也不通信、打个电话啥的？

　　四毛不耐烦了，偏着头说，放着正规手续不办，你还等啥？

　　他这样子让门卫更确信他是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小混混。

　　好在这时不时进出侧门的三两教师、家属中有个高三老师。门房忙脸上堆满了笑容，打听：李老师，高三有没有个叫刘三虎的学生？

　　李老师知道刘三虎，说，有，不过是复读班的，九班。

　　门房这才放四毛进去，不过要求四毛将烟灭了、不能在校园抽烟。本来他客气点，四毛也就把烟掐了，偏他看四毛的眼光不对，四毛也就偏将最后几口烟站在门房口抽完了，这才扔了烟蒂进去了。

　　进去后四毛看外面室牌按排找着高三九班。

　　正在这时长长的电铃响起。片刻后，一群群的学生涌出。

　　四毛拦了个学生问了下，知道高三九班在最后一排东数第二间。

　　四毛向后面走去。

　　到了高三九班，四毛推开了半掩的教室门，里面已空无一人。

　　已是中午放学。四毛想，如果不是昨夜下雪路滑的话，到x县的班车是不会用这么长时间的。

　　四毛看刚才下学的一帮帮学生除了向校大门去的，其余的都是往西。

　　他快步向西走去。

　　迎面碰上了三两成伙拿着碗筷说笑的学生，四毛问了高三九班的宿舍。

　　快到宿舍区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前面一个熟悉的人影，瘦高的个子、微佝的背，一个人踽踽的背影逆着人群顺路边行着。

　　快步赶到离那人二十余米的地方，四毛也放慢了脚步，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