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三溪大队黄村生产队这里有黄文若这个人吗?”
三溪公社邮递员,一位年过半百,反应有些迟缓的人,正拿着一封书信在黄村的村口询问着,他询问的人正好是黄厚忠。
“哦,把信给我吧。”
“你知道这黄文若是谁?”
“她是我女儿。”
“那真是太好了,我问了三天了,都没人知道是谁,再没人收下这信,我今天就得退信。你家还有大学里的亲戚?”
“嗯,嗯。”
黄厚忠不置是否,木然地拿着这封厚厚的信回家,犹豫了半天,才冲着黄文若的房间叫喊。
“细囡,有人给你来信了。”
“真的?!”
黄文若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从黄厚忠的手上拿过信,激动地跑回房间,不一会儿就从她的房间里传来了嘤嘤的哭声。
听到哭声,黄文若的妈妈从灶间走了出来,看到黄厚忠望着黄文若房间窗户发呆。
“厚忠,你又说细囡了?”
“没。”
“细囡好不容易安静些,不要再说她了。”
“她就这样窝在家里,不见天日,哪成啊。”
“细囡心里有苦,你就由着她点吧。”
“这多三个多月了,再难的事也缓过来了呀,总是这样让人担心。”
“我更担心……细囡这些天,吃什么东西都犯吐……会不会……?”
“你说是……要是那样,还怎么见人?”
“我昨晚还做了个胎梦,有一条大蛇游进我们家里来……。”
“别说了,要是那样就得想想法子……真的不能让细囡再出门了。”
黄厚忠听他老婆说起这些,回头吱呀一声就把大门给关上了。黄厚忠夫妻俩看着黄文若房间的窗户,眼神里流露出会有祸事要发生的万状惊恐。
黄文若在房间里正在一边哭泣一边看着那封从省城大学里寄来的信,那信是半个月前寄出的,信里写的都是黄文若日思梦想的话。
柴顶逸在信中把离开三溪后对黄文若的思念之情全写进了信里,还把这一年多来,黄文若不知道的他的所思所想也写得非常清楚,柴顶逸在送雨伞给黄文若的那天起就喜欢上了她黄文若,只是他不想在农村找一个对象的想法压抑着他不敢把这种感情说出来。他怕黄文若爱上他又怕黄文若在他眼前消失,痛苦的心境一直在折磨着他。
黄文若总还是以为柴顶逸内心冰冷的男人,只是她那样执着地喜欢他才不得已而在她的身边,想不到柴顶逸他也一直在痛苦中煎熬着,要是她早知道他也喜欢着自己,黄文若早就会把自己给了他,不至于到最后他要离开,她了才匆忙地完成她想成为他的女人的举动。黄文若这时候才体会到,柴顶逸那一晚拼尽全力想把他拥有的一切全给她黄文若,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箍进他的怀抱……。
这时候黄文若想起那每一分每一秒和柴顶逸那奋不顾身的拼劲,既甜美又心酸。大哥哥,要知道我早就给了你,让我好好地做你的女人。现在这一切都晚了,命运已经不允许我们再有那样的机会……。黄文若暗自心语,泪水已经像决堤洪水汹涌流淌着,点点滴滴都洒在那厚厚的九张信笺上。
黄文若看着信哭一回睡一回,睡醒了又看一回哭一回又再睡,这封信好像成了她永远也看不够的柴顶逸的那张英俊的脸,看到信她就像柴顶逸就在她的身边,她抱着信就像搂着大哥哥入睡。
黄文若做着一个永远也做不完的梦,天高云淡,繁花似锦,莺歌燕舞,孩子在追逐着彩蝶戏耍,她和柴顶逸醉卧在青草鲜花丛中……。
“细囡,醒醒,醒醒,妈有话问你。”
“妈,我好想睡,别吵我,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前些天犯吐,现在又好睡,你就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
“我就是懒得动,其他没有啊。”
“女人的那东西……是不是三个月没来了?”
“嗯,好像是。”
“傻细囡,这怎么得了啊……。”
“妈,这又怎么啦?”
“还怎么啦?你怀上孩子了!你说你怎么出去见人?我们家哪丢得起这个脸!”
“真的?!”
黄文若听到她妈妈这句话,一种幸福感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她真想对着外面的天空高声呼唤。
“打掉!”
黄厚忠从门外进来,威严而不容置疑地说道。黄文若长这么大还没看到过她爸爸如此果断与威严地说过话,黄文若的印象中,爸爸黄厚忠就是那种走路怕踩死蚂蚁,说话怕浅别人口水的人。刚才她妈妈说的话让她惊喜万分,现在爸爸的话又让她黄文若惊恐万状。
“不!”
“什么不!明天就让你妈陪你到邻县医院去打掉!”
“我不!”
“你这样,让我和你妈怎么有脸活?你还怎么嫁人?”
“我这辈子不嫁人。大哥哥来信说他会要我的。”
“傻细囡,他说要你,你就能跟着去?你想想我们是什么成份?你跟着去,他连大学都读不成,你真愿意让他回来像爸一样,躬着背低着头陪你生活一辈子吗?细囡啊,我们自己出身不好不怪谁,可我们不能拖别人下水啊,要是那样你还能高兴吗?不要说是我们家这样的成份,就是其他农村姑娘想嫁给他这样的人,也不容易办到。醒醒吧,细囡,认命吧。你要是早点听爸妈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拦不住你出门见人,想不到你还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你让爸妈怎么说你好啊……。”
黄厚忠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黄文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爸爸在她跟前流泪。
“爸,我……。”
“爸知道你的苦……不说了,听爸的吧,爸不怪你……。”
黄厚忠抹着眼泪走了,留下房间里两个女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黄文若听爸爸说柴顶逸就是能要她,她也不能跟着他走,这话黄文若知道不是爸爸黄厚忠要吓唬她,这种事她也知道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种例子就在她的记忆里发生过。
有一位是从部队当兵复员回来安排到三溪公社当人武部部长的,人长得方方正正,是挺讨女人喜欢的那种男人,他身边就带着一位操胶东口音的小鸟依人的美女,大家看到他们夫妻俩,都说世界上最般配最幸福也莫过于此。十五六岁时的黄文若,已经开始知道夫妻是什么概念了,她看到人武部长夫妻俩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心底里总会流露出非常羡慕的眼神。在这之后不久,就听说人武部长老婆的老家,给仙宫县人武部寄来了一份档案,说是三溪公社人武部长身边带着的那位美女,是当地一位地主家的女儿,要求仙宫县人武部协助对方查找这位出身地主身份的女人的下落,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尽快送回原籍。组织上就找三溪公社的这位人武部长谈话,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跟出身地主的女人划清阶级界线,主动把女人送回原籍。三溪公社的这位人武部长在三个月内没有照办,结果就给开除了党籍,说是让他清醒清醒头脑,如果再不按照组织上的意图与地主出身的女人彻底划清界线,就将采取进一步的措施。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位人武部长被解除了公职,灰头土脸地回到老家。听说这位为了要地主女儿才没有了工作的男人,回到老家大队后,连参加生产队劳动的权力也受到了限制,他的那位地主女儿的老婆,还经常要参加村里批斗会的陪斗。后来,黄文若就曾经在大码头村的青石板老街上见到过这一对夫妻,男的穿着一身灰黄的打了无数补丁的旧军装,女的也是穿着打了无数补丁的碎花紫色棉袄,已经看不到往日幸福模样。从他们夫妇的身上,黄文若就好像看到了她未来生活的样子,黄文若的头就变得更加低垂了。
现在的黄文若抚摸着自己日益隆起的小肚子,思绪万千。她不允许自己心目中的男人过那种灰头土脸的生活,她知道她的大哥哥一定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决不能因为她失去他曾经滔滔不绝地跟她描述过的那光辉的前景。
黄文若本来在柴顶逸离开三溪的那天,痛不欲生跑到渡仙溪那片小沙滩上,想就此结束自己的一生魂随大哥哥远去,她走到溪水中又退了回来,好像有人在她的身后拽着她不让她向前迈步。她看到柴顶逸那张幸福的笑脸,也看到了爸妈两张日益衰老满是岁月留痕的脸。她想坚强地活下去,她想看到她的大哥哥实现他宏伟大志的那一天。现在她的肚子里就留下来她的大哥哥想她活下去的希望,她不能舍弃他给她带来的这一线生机。
“爸爸,你就让我生下他吧!呜呜呜……!”
黄文若泪流满面地拜倒在她爸爸的跟前。
“傻细囡,这不可能啊,爸爸知道爸妈的身体,我们自己已经陪你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你还想要孩子,这今后的生活怎么过啊。”
“爸爸,如果没有了肚子里这孩子,你让我怎么活下去啊!呜呜呜……!”
“你想让他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
“不!我一辈子也不让他知道,我要自己把这孩子养大,培养成像我大哥哥那样的人。”
“想得轻巧,抚养孩子那么容易。”
“爸爸,女儿求你了!你就让女儿活着见到我大哥哥的那一天吧!”
“除非,要让他知道,你已经不在人世……。你答应爸妈一定要活着见到他,我也希望你能为我们黄家留下点念想啊!”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