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发现自己办公室门口外有人左右徘徊,猜测可能是找自己的,就主动打了声招呼,等那人转过脸来,丁一有些吃惊,他怎么会主动找上门来。
“单呈军,原来是你。来来来,快进来坐。”
“我……我突然来到,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不会不会,我到兴宁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第一次来我办公室吧,找我有事?”
丁一泡了杯茶递给单呈军,单呈军慌忙上前接过去,看他那样子非常地拘谨,肯定是心里藏着什么事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当过农村干部几年的人,见到乡镇干部一般都是很放松很自然的,因为虽然乡镇干部与村干部之间有领导与被领导的上下级关系,但这种关系跟机关企事业单位的领导关系完全不同,完全是一种松散型的关系。乡镇干部与村干部之间就是一种松散型的领导关系,主要表现在,他可以尊重你和服从你的领导,但这种尊重与服从是有选择性的,说白了就是你有威信,在村干部眼里你是值得他信赖和依靠的,他就会选择尊重和服从你,如果你在他心目中已经成为不可信赖和依靠的,他就可以不尊重和服从你。你又没给我发工资,大不了我不当这个村干部,你还能不让我种田哪。没有生活上的依附关系和没有失业危机感,是村干部在你乡镇干部面前很放松很自然的法宝。
当乡镇干部不像在机关企事业单位当领导一个模式,命令主义和唯我是听,盛气凌人者,在农村或者说在村干部面前就没有市场,什么事什么工作要让村干部理解和贯彻下去,都需要用商量的口气去办,有人说农村工作就像是谈恋爱一样,多少也有些道理。为什么乡镇干部说话粗糙,行为随便,整天吃吃喝喝,嘻嘻哈哈,没大没小,不用看不惯,这就是农村工作的一种氛围和长期积淀形成的。
丁一知道,单呈军肯定是有事要说,他犹豫着,不直接用眼睛看你,说明他还在评估着你这位镇委书记值不值得他信赖,或者是他要说的事会不会得到你的支持或者理解,他一时还没有十分的把握,如果这种时候你釆取领导者的口吻说话,有什么事快说呀,磨磨蹭蹭的耽误时间,我还忙着呢。那他可能就会翘起屁股就走人,从此不再在你面前提及他今天来所要说的事,你再想问他找你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他就会拿其他话题来敷衍你。这就是农村干部的脾气。
“我是单呈科的堂兄。”
这单呈军犹豫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个我知道,你今天来,就为告诉我这个吗?”
“那倒不是。”
说一句又卡壳了,丁一脑子里急速地检索着单呈军这句话的含义,可能是用以试探因他是单呈科的堂兄,你丁一会不会有一种防范意识对待他。
“我们常说一母生十子,子子都不同,何况你跟呈科是堂兄弟呢。单呈科能够从下坑村走出来,从招聘干部变成正式国家干部,好不容易提了个副科,本来老老实实的做事,脚踏实地走正道,还是很有前途的。他却一而再而三地搞什么跳票箱活动,自然就出不来好的结果。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他是他,你是你,我绝对不会用他来判断你。”
“我家呈科也是让人带坏的。”
“你这话的意思是,单呈科交上了坏朋友?”
“就是啊,原来呈科也是比较实在的人,当时村里推荐乡镇招聘干部的时候,我们坑下村就推荐了我俩兄弟,整个村当时也只有我和呈科高中毕业。当时呈科让我出来,他说,哥,这是个机会,你能力比我强又会说话,你出去肯定比我有前途。村里和镇上的领导也倾向我出来。可是我当时考虑,我已经结婚还有了孩子,当个招聘,一个月才三十几块钱,怎么够一家人生活。呈科没结婚,没家庭负担,还是让他出来的好,自家兄弟谁能出来都是单家的光荣。你说是不是,也是我眼光短浅,只盯着自家门口的三分地。”
单呈科评价单呈军比他会说话,确实如此,单呈军说起单呈科被人带坏的事来头头是道,把“单呈科原来并不坏”的理由说了一大堆,才说到为什么给人带坏了。
单呈军说,单呈科没当镇团委书记前,是驻队联系兴和村的,当时的兴和村支书就是现在的村支书赖兴宝的老丈人,为人正派群众威信高,给单呈科很好的引导,那几年单呈科进步很快,工作也很踏实,后来就提拔当了兴宁镇团委书记。
单呈科当了团委书记后就调驻队联系宁远村,这样就跟跟小青蛇尧小青搭上关系了。开始单呈科也是抱着把联系村的各项工作任务做起来,最关键的是要跟村干部搞好关系的出发点,同尧小青来往的比较密切。久而久之,单呈科慢慢地变成了尧小青的应声虫,整天围着尧小青屁股后面转,自然酒没少喝,女人没少玩。在单呈科的眼睛里,尧小青慢慢地成了能人,吃香的喝辣的无所不能,把尧小青当成了知心朋友和崇拜的偶像,言听计从。
当年参加仙宫县共青团第十三届代表大会选举时,单呈科作为差额选举人参与团县委副书记的选举,单呈科把这事跟尧小青一讲,尧小青大腿一拍说,这是一次不用跳票箱的绝好机会,用钱通关,保证成功,如果不成功钱由他尧小青出。
单呈科多少也知道这种违背组织上安排的事情不太地道,就跟单呈军商量能不能这样干。单呈军当即就提出反对。单呈军还给单呈科举了个例子,人家是让你去当伴娘的,你却偷偷跑到新郎官新房里去争新娘当,这种事能做吗?
单呈科没听单呈军劝,尧小青一再鼓惑并答应支持单呈科一半买选票的钱,并从头到尾教单呈科怎么操作,结果成功了。侥幸成功一次,从此夹起尾巴做人,或许他单呈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样给“双开”的地步。没想到他还不迷途知返,又想跳你丁书记的票箱,遇到你丁书记这样强有力的对手,他单呈科搞歪门邪道,不一败涂地才怪呢。事情出来了,才知道说,悔不当初听哥的劝,在仙宫没脸见人,落得个名财两空,最后还是单呈军给了单呈科五万块钱去中越边境做生意去了。
单呈军说,本来还巴望着单家能出去个单呈科吃官饭坐衙门里的人,不说光宗耀租吧,最起码的在村里和镇里总感觉脸上有光辉些,人家一说,在县里当团委副书记的单呈科是你堂弟?自己心里就很舒服,你觉得自己当初让他当招聘干部没让错。结果出了这么一个让人指着后背说笑话的事,现在都不愿意听人家说单呈科是自己的堂弟,这几年来总觉得有一股气没地方撒。
“所以说,人都会有糊涂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糊涂到,做出对不起你丁书记的事来。想来想去,还是要找你丁书记说明这一切。”
“你是说,鼓动村民上天泉村支书家闹的这件事?”
“凭你丁书记的能力,不用我说,你猜也猜到是我做的。”
“我没猜。真是你鼓动人闹事,也可以理解,毕竟你是单呈科的堂兄,把气撒在我头上,证明你还是有人情味的。好在这事件得到有效控制,没有出现不可原谅的严重后果。我才让常副镇长不要再追究这件事的起因。”
“难怪常镇长问都没问我,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你丁书记真是大人有大量,这更说明我听别人的鼓惑把气撒在你头上,真是大错特错。”
“有人鼓惑你?”
“说是四处点点火,要让你倒霉出糗。”
单呈军说,尧小青亲自提着两瓶好酒去下坑拜访单呈军,说是下抗村发生泥石流灾害后一直没时间去表示慰问,还说单呈科出事都怪他尧小青帮朋友出了个歪主意,这么长时间都不敢上单呈军家来说声道歉。单呈军也知道,尧小青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可尧小青把话说得那么地动听,这心里听着就是舒服。
尧小青也分析了单呈科出事的前因后果,尧小青也说如果单呈科这次不跳丁一书记的票箱,可能也不至于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要是单呈科把这次跳票箱事跟他尧小青说,他尧小青一定会阻止他的,结果单呈科听信了李炳辉那歪枣的话,以为还能用钱买通自己给自己进级的路,他们就没有分析分析自己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对手,丁一书记可不是汪永年那样的软柿子,而且丁的后台还在仙宫主着坛口,蔡燕飞书记能允许别人动她亲手栽培出来干部的手脚吗,如果能让你把票箱给跳成功,那她县委书记和县长的脸往哪儿搁。尧小青说,这事也不能怪丁一书记下手狠毒,可是话又说回来,你说这老鼠想要偷猫的鱼吃,猫没喵喵叫几声吓退老鼠,上来就一口把老鼠咬死,这总让人心里不舒服,你说是不是。
丁一听听小青蛇尧小青举的例子,差一点笑喷了,这猫抓老鼠本来就是份内的事情,你老鼠还要偷猫嘴边的鱼,最后被咬死了还要怪猫没有发出警告的叫声,真是诡辨也能伪装得极其诱人入坑的逻辑,你不佩服都不行。难怪单呈军会听其鼓惑配合他小青蛇尧小青“四处点火”的计谋,叫人在同一天上天泉行政村村支书家打砸闹事。
丁一本来想,单呈军能自己主动上门来说清楚这件事,说明他心里还是坦荡的,让他也不要太计较过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单呈军却话锋一转说这不是他今天来找他丁一的目的。
“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