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书记，我们给你拜年来了，蔡书记？”

　　丁一和高久富走到市政府干部宿舍楼的三楼蔡燕飞的家，门开着，静悄悄，没人。

　　“这大过年的，人到哪儿去？”

　　“门开着，人应该在吧。”

　　“叔叔，你来了。”

　　“小明，你妈呢？”

　　“在后面阳台洗衣服。”

　　“那你爸呢？”

　　“前天出去后就没回家。”

　　丁一和高久富把两坛米酒搬进厨房后，才发现后面阳台里一位扎着围裙，穿成家佣模样的女人，在拼命地搓洗衣物，她的周围全是堆成山的被褥窗帘等。

　　“蔡书记……。”

　　“嗬，是小丁，还有高村长，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年初一吗？”

　　蔡燕飞伸胳膊擦了把脸上的细汗，尴尬地笑着从阳台回到会客室里来。

　　“我们来给您拜个年！”

　　“好好好，谢谢，我以为明天才会有人上门，今天趁天气好，把年前换下来的这些个脏物洗洗，你们要是明天来就清爽了。”

　　“这么多，你不会送洗衣房洗下方便点？”

　　“搬来搬去挺烦，就自己搓搓。”

　　“那也用洗衣机洗呀？”

　　“洗衣机坏了来不及买。”

　　“小明他爸……。”

　　高久富还要问下去，丁一赶快拽了下他的衣襟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我来帮你洗。”

　　丁一说完话，搂起袖口就上了阳台。看到这一大堆成山的脏被褥窗帘，头都大了，这么多，一个女人，她准备搓洗到什么时候，这可是大年初一啊，家家户户都欢聚一堂的美好日子，一位在仙宫县受到几十万人尊敬的县委书记县长，回到家里却是沦落到如此地步。

　　“小丁，你别动，这些东西一年多没洗，脏，大年初一的，晦气。”

　　“你都不怕晦气，我怕啥。”

　　“石头，你也别洗了，一时半会儿能洗完吗？搬，送洗衣房。”

　　“大年初一，哪有洗衣房开门？”

　　“我认识一位开洗衣店的，我们去敲他家的店。”

　　丁一和高久富也不管蔡燕飞的阻扰，把所有被褥窗帘和杂物，分几趟全部搬进高久富小车的后座，开着车就去找洗衣房，上了车后，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想说话。他们所看到的情景让这俩个后生不理解，这种状态怎么会发生在他们心目中极为敬重的县委书记县长的身上。

　　“炸弹，你不是说有认识洗衣房的朋友吗？开了半天还没找到？”

　　“我哪来认识洗衣房朋友，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一家能在大年初一也想赚钱的洗衣房。”

　　“你这不是瞎掰嘛，谁还大年初一开门做生意？”

　　“那怎么办，你还真能帮她搓洗完这些？”

　　在各条大街上转悠了好长时间，也没见有一家洗衣房开门的，连在大街上走动的人也不多，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礼盒堆成山的小摊小贩在冷清的街道两旁在招揽着生意。转了几条大街，都没有看到有什么洗衣房开门的，丁一和高久富有些失望了，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处置这一大摞脏物，还能就这样拉回去吗？不拉回去又能怎么样？

　　“炸弹，你看！”

　　突然丁一发现前面有一家泳衣房的卷帘门半开着，高久富也看到了，车头一扭，咔嚓一声把车停在洗衣房门前。

　　“老板，洗个衣服！”

　　“什么时间了，现在谁还做生意呀，我这是上店里来拿点东西。”

　　“老板，求求你帮我们洗洗这些东西吧。”

　　“今天真的不做生意啦，求我也没用啊，过了年初五再来洗吧。”

　　“老板，真的不好意思，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们把这些东西洗一下。多少钱你开个价。”

　　“钱能赚得完吗，今天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会洗的，要相信我，你们就把东西放这，过了年初五来取。”

　　“这不行啊，老板，我们这是帮一位病残老人洗的东西，她就等着用呢，大年初一的，我们不忍心看到她没干净的被子盖而伤心哪。”

　　丁一突然想起用这种敬老扶残的办法来试试看，能不能打动一下这位洗衣房老板。

　　“我说你这两位年轻人，做好事真会挑好日子。进来吧，抓紧时间，我还得赶往亲戚家去吃晚饭呢。”

　　“谢谢！谢谢！我替那位残疾老人谢谢你这位有善心的老板。”

　　进了洗衣房，老板开启了洗衣柜和烘干机。三个人，一个洗，一个叠，一个烫，忙活了将近二个小时，总算把所有东西给清理干净了。

　　“这是二百块钱，老板，你拿着。”

　　“钱是赚不完的，你收回去吧，也算我协助你们做一回好事。”

　　“那不行，这钱你无论如何得拿着，你能帮我们洗就已经是做天大的好事了。”

　　“小伙子，你们能大年初一出来做好事，我开洗衣房这么些年也第一次遇到，我收了你这钱，这一年心里都不会踏实，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哟。”

　　最后没办法，高久富就到车上找了两包阳光利群香烟硬塞进洗衣店老板的口袋里，这才开起车离开了洗衣店。在往回开的车上，俩人一点快乐的心情也没有，刚才在没办法的情境下，用这种方法欺骗洗衣房老板帮忙洗了这么些东西，要是那老板收下钱，心里可能还好受一些，老板还真把这当成是一次做慈善事业，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了。丁一拿走拍拍高久富的肩膀，就说了声，今天我们还是遇上好心人了，就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回到蔡燕飞书记家的时候，一桌饭菜已经摆好。

　　“来，大年初一，帮我忙了半天，坐下吃点。”

　　“我们……。”

　　高久富想说还要赶回家吃晚饭，丁一就一把拉了他上桌。

　　“来吧，我们高高兴兴陪蔡书记过个年初一。”

　　说是高兴地陪蔡燕飞书记过个年初一，没有一点快乐的气氛，每个人都有好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蔡燕飞书记十三岁的儿子小明低着头吃好饭就去做作业了，留下一女二男都在低着头喝闷酒，有的只是眼神在交流。

　　“高村长，看到我在台上和在家里大不一样吧？”

　　“不不不，我看到的都一样，你是我最敬重的好书记，好县长。”

　　“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没办法，生活就是这样，十指有长短，谁也无法把什么事都处理得尽善尽美。”

　　“都一样，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

　　“经难念本来是可以不往下念的，但已经到达这一步，就不得不往下念。如果连一个家庭也处理不好，把家庭矛盾推给社会，别人会怎么看你这县委书记县长，就很难说了。你们今天看到的蔡燕飞是生活中的蔡燕飞，一个为维持着家庭这个虚壳的蔡燕飞。为了台上那个蔡燕飞不被人们所失望，生活中的蔡燕飞就得比一般人付出的更多才行。小丁大概能理解这一点吧。”

　　“不说了，蔡书记，我敬你一杯。”

　　“对对对，我们敬你一杯。”

　　低头喝闷酒，闷酒易醉人，没喝多少酒，蔡燕飞书记就有点醉意朦胧了，她的那双杏眼有些泛红，并可以看到一些闪闪的眼花。丁一用眼神跟高久富交流了一下，高久富也知道这酒不能再喝下去了。

　　“蔡书记，我们今天来就是给你拜个年，希望你今年带领我们仙宫县的老百姓继续往前冲！”

　　“蔡书记，我们来喝了这杯酒就告辞了，我们在仙宫等着你。”

　　“好，谢谢。”

　　临走的时候，丁一不顾有高久富在身旁，上前把蔡燕飞书记紧紧地抱在怀里，抱了好久好久，他感觉到她那肉肉的身躯在颤抖。

　　在开往仙宫的路上，俩个本来是无话不说，说必大笑的老同学，都陷入沉思，因为他们所看到的台上的蔡燕飞与生活中的蔡燕飞差距实在太大了，特别是高久富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位他心目中值得敬重的好领导，却在现实生活中要如此地受累，他还一时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石头，当官的就要这样好面子吗？”

　　“这不是好面子问题，是政治需要，你不是听她说了吗？为了台上的蔡燕飞她在生活中就要付出比一般女人多得多的辛苦劳累。”

　　“这种婚姻可以完全放弃的呀。”

　　“她这婚姻是有苦衷的。像她这种身份的人，对待婚姻也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要考虑婚姻失败给她带来的社会负面效应。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不可能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地去冒险，让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炸弹，你想想，如果你是领导，要是有一个人连自己的婚姻状况也令人堪忧，不管她占不占理，你会大胆地去使用这个人吗？”

　　“不会，一个人连自己的家庭矛盾也处理不了，我才不会过分信任他呢。在村里我就这样，哪个村委成员动不动就跟老婆吵架，还要村里出面调解的，我宁愿少一个人干事也不用这样的人。”

　　“这不就结了，事同此理，想明白啦？”

　　“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有的人上去拥抱她，是想趁虚而入还是其他，我还是想不明白。”

　　“我让你想不明白！尽胡想！”

　　“好好好，别揪我耳朵，我发现，我一大一小两只不成比例的耳朵，就是在学校时给你揪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