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怎么了没有想到，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到石老三这家头上来了。

　　“丁同志，你惊讶啥？”

　　“我……石茂生他多大？”

　　“廿二。”

　　“那你呢？”

　　“丁同志，你咋这么问？”

　　“我不是关心你嘛。”

　　“你真的关心我？真的不是骗骗我开心？”

　　“当然是真的，朋友关心朋友是应该的。”

　　“我不要你当朋友。”

　　“这……这是为什么？”

　　说的好好的，李小英突然又变卦，可是看她的脸色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我就想有个哥哥，这是我最辈子最大的心愿。”

　　这下丁一又有些惊慌了，在仙宫县境内，小孩子认干爸干妈，当地人称为认亲父亲母是极其重视的风俗，而姑娘认大哥，当地人称为认亲兄，也是极为慎重的风俗人情，像聂世忠讲的，没有一个姑娘会随随便便叫人哥哥的。

　　“你还是嫌我丑。”

　　“不不不，我没看出你哪丑，你真的是很棒的姑娘。”

　　说句心里话，丁一觉得李小英除了少一条腿之外，她真的没有其他方面可以让人挑剔的姑娘，她绝对不会丑。像她这样关在木屋里长大的残疾姑娘，希望有哥哥或弟弟在旁边帮扶一把，抱有这种心愿是很正常的。可是跟自己见面还不到两个小时就要认自己为哥哥，这多少有些让丁一难以接受。

　　“那为啥不允我叫声哥哥？”

　　“不是不让你叫，我是怕当不起，我太忙可能会顾不上照顾你，就失去了你叫我大哥的意义。”

　　丁一这是真心话，他知道李小英不同于其他姑娘，她叫你哥哥是在她孤独的心灵里想找到一份慰藉和依赖，天荒坪和县城相距遥远，且交通不便，以后有没有机会看到她，让她叫声大哥心里高兴都不一定做得到，丁一想婉言拒绝她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能叫你声哥哥，我这辈子就满足了，我还没跟其他男人说过这么多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想很想叫你声哥哥。”

　　“这……那就叫吧。”

　　丁一不想再拒绝李小英这朴实的最低要求。

　　“那……你上来让我抱抱。”

　　“这……。”

　　看到李小英那纯粹而又渴望的眼神，丁一无法拒绝。李小英抱着丁一，把她的头深深地埋在丁一的怀里，很安静，一句话也没说。丁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着，而且是越来越厉害。

　　“哥哥！”

　　李小英叫了声只有她和丁一能听到的哥哥，丁一听到这么一叫，心里酸酸的，不由自主地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浓密的长发。

　　李小英抬起头，看着丁一的脸，一脸的幸福笑容。

　　“谢谢你，哥哥。”

　　李小英开始像只温顺的小绵羊，把她埋在心底里不愿意透露的话都告诉了丁一。她说，本来她就没有希望把这些话倾诉出来，因为她没有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就是她的爸妈也很难理解她，没有嫌弃她经常来偷偷探望她的石茂生也很难成为她的倾诉对象。只有看到丁一后，她才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而且是她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的男人，会这么地同情她和理解她。她一再反复地在说着，哥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这么一位把自己幽禁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姑娘，就为了叫自己一声哥哥给她带来那么强烈的满足，让丁一为之动容。

　　李小英坦率地告诉丁一，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石茂生的，她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她的爸妈也都近五十岁，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生个孩子将来能够照顾照顾自己的后半生。

　　“你不爱他？”

　　“哥哥，我能去爱谁吗？”

　　“你不愿意和他过一生？”

　　“哥哥，我的条件我有选择吗？”

　　丁一从李小英家里出来，只是告诉李小英的爸妈和西口村民小组长，李小英的事他丁一会妥善处理的，让他们先不要声张，给李小英一些时间，其余就什么也没有说明。他答应了李小英，在没有妥善处理之前，不会将李小英想隐瞒一辈子的秘密给张扬出去。李小英说，石茂生是有老婆的人，下个月初九就要跟严冬雪结婚了，她不愿意破坏一桩订下来四五年没变化的婚姻。石茂生答应会私下里照顾她李小英一辈子，李小英并没有拒绝石茂生这样做，能不能做到那一步，听天由命。

　　丁一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本来是找到了解除严冬雪约定成俗婚约的最好办法了，只要把石茂生和李小英的关系公开了，严冬雪就有充分的理由不履行这一口头婚约，但丁一心里仍然压着一块大石头般的沉重。

　　“蒙着头，看来事情挺棘手？”

　　蔡燕飞书记看到丁一后就这样说。

　　“是位残疾姑娘，她的遭遇让人同情。”

　　“光有同情心是不解决问题的，做年轻人的工作，就要学会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里去。哦，刚才彭京安的妻子来找过你。”

　　“她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说，让你去她家一下，她有话跟你说，一脸的不高兴，你不会得罪了她吧？”

　　“哪能。你没见她那张快嘴，她是会轻易让人得罪去的主？”

　　丁一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严庆华随性的个性多少会让人捉摸不透她的所思所想。丁一见到她时，小嘴巴噘的可挂酒壶了。

　　“彭支书又惹你不高兴啦？”

　　“你借他千个万个胆也不敢惹我。”

　　“那又是谁不知天高地厚，惹我们村支书家这面小红旗不高兴？”

　　“你，就是你，让我自讨没趣碰了一鼻子灰……。”

　　接着，严庆华就把她上石老三家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习了一遍。石老三不但没有丝毫要放弃严冬雪作为他家儿子石茂生结婚对象的约定，还说，就是县委书记县长出面干涉，他也婚事照办不误，坐牢罚款他都认，他石老三不懂什么婚姻法，他就认得大家都遵守的社会公理。

　　现在想想，丁一觉得自己也是太异想天开了，这法律普及，机关干部每年在法制宣传月中，由司法局组织开卷考试一次，往上汇报就有了普及率了，这农村的法律普及到什么程度，可能谁都心中无数，像石老三这样还按照社会公理原则来判定自己行为的农民，绝对不会是个别少数，在他们面前搬用法律条款来解决他们的切身利益问题，就显得钝刀割牛筋，白费力气。

　　不过，让严庆华碰一鼻子灰也不是什么坏事，万一真的让她把这个事说妥当了，她拿着你丁一求她办成事的这个法码，心血来潮时要你答应她什么条件，丁一还真不敢往下想像。

　　“说过话，证明你做过思想工作了，就不用去多想了。”

　　“我太没用了，你求我这么一点事也办不好。”

　　知难而退，善莫大焉，丁一现在反而喜欢有这么个结果。

　　“石茂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人还是高高壮壮的，听说是四五岁时出水痘落下麻脸和结巴，做农活是把好手，人还是实在的，一天难听到他说三句话。”

　　“还是不错的嘛。”

　　“拿你比差千倍万倍。”

　　这严庆华，又乱找参照物瞎比较。

　　晚饭时，西口村民小组长家的餐桌上多了一大锅土鸡肉，说是李小英让她妈妈给送过来的，千交代万叮咛，务必要烧起来给书记县长和丁秘书吃，还专门送来一大壶糯米酒，说是李小英说了，山村人没什么好招待朋友的，只是要你们能喝上几口糯米酒暖暖心。

　　“看来我的丁一同志不简单哦，首战告捷，还收获了友情。”

　　“都是你书记县长教导有方，这鸡这酒你就不要推辞了，人家姑娘是真心的。”

　　“好，这心意我懂，我替你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丁一吃着鸡肉喝着糯米酒，心里就是感觉酸酸的发痛，要不是蔡燕飞书记在跟前，又是在这山村的农民家中，丁一真想放声大喊几声，以放纵一下自己心里的这份激情和感动。

　　“你一晚上闷闷不乐的，这是为啥？”

　　丁一借着酒性把两天来的思绪和激情一窝脑地疯狂泼洒给蔡燕飞之后，她用满足的神情盯着丁一迷茫的脸书这样问道。

　　“我在想，有些人生活起来真是太辛苦了。”

　　“你是说那位怀孕了的残疾姑娘？”

　　“是呀，我总觉得她和她的父母都太不幸了。”

　　接着丁一就把李小英的父母生下只有一条腿的残疾李小英之后，就再也不敢再有生育，这种命运给这对夫妇带来了多大的生存压力可想而知。而李小英就是为了自己在没有父母之后的下半生有个依靠，才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随便地让自己怀上孩子，这里面含着多少生活给她带来的辛酸血泪。

　　蔡燕飞书记没有再追问后面的情节，她知道丁一不往下叙说，自然有他不想说的理由的。

　　“所以我说过，只要真正化心思去做工作，你就体会到群众的喜忧哀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意境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到的。”

　　“燕子，我们能不能在天荒坪多待两天？”

　　“你想把李小英的事给个圆满解决？”

　　“有这想法，不知道会不会如愿。”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尽心了就行。”

　　“我还想借你的车和陈师傳用一天。”

　　“你自己打电话交代就行。”

　　“你同意了？”

　　“我同意，看到你进步了，我高兴。正好我也打电话给土管局局长了，让他派人上来把后岙开垦的规划给实地勘测设计一下。”

　　“燕子，你真好……。”

　　“轻点，你那不是玻璃球，我这……噢……也不是橡皮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