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的夫妻俩总算进来了,还对着蔡燕飞书记鞠躬作揖。
“真弗(不)后(好)意思,影响你院(县)讲(长)跌(吃)饭。”
这上门来找队长说事的一对夫妇,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的模样,男的比较壮实,女的瘦弱小巧,他们听到蔡燕飞书记让他们进门来说话,还说想听听,看得出来,他们变得惶恐不安,脸上堆满了极不自然的笑容,手脚无措地萎缩着在原地不动弹了。
“找个地方坐坐吧,你们说你们的事,我不插嘴。”
这个时候队长才把一对夫妇引到灶台旁的火堆旁坐下,开始嘀嘀嘟嘟地用本地土话说了起来。
仙宫县农村农民的住房格局大体上差不多,泥墙木板房,上下两层,人住一层,二层基本上堆放粮食杂物等。灶台和吃饭的地方都是在同一间斜披的附属房里,这里往往也是吃饭聊天的地方,灶台旁靠灶后的地方,冬天来常烧着一堆火,火堆上挂着个大水壶烧开水。来人就围着火堆一边说话一边喝茶一边烘焙,很有特点。
仙宫县是比较典型的处于闽浙赣三角地带,说话一个地方就有一个地方的方言和口音,真正是十里不同语南北不同音。比如光吃饭一个吃字,在仙宫境内就有三种说法,乞、跌、席。天荒坪是靠近闽西北的地方,所以吃饭就叫跌饭。这跌饭往九里镇方向又慢慢演变成掂饭。在县城里乞饭就有点是官方语言了。虽然是境内语言多变,丁一和蔡燕飞书记不会说但听得懂。
他们说话尽量压低声音,好像是真怕影响到丁一他们吃饭。大多是上门来的男人说着话,女的偶尔插上一两句,队长听不明白时就问问。说话时高时低,男的越说越激动,甚至把叙说对象的祖宗十八代都得骂上几句才解恨似的。
从他们的话语中丁一知道了一件事,上门说事的这对夫妇有一个女儿,现在给人把肚子弄大了,这没有订婚也没有结婚而且还不知道对方是谁,这让夫妇俩极为不满和恐慌。不满的是谁会糟践了他们的宝贝女儿,恐慌的是女儿不说是谁又说是她自己自愿的,不让父母管这事,想来想去,只好来求队长出面帮忙了。
在山区农村里,村民小组长在自然村里是威信比较高的人,村民都愿意把自己家里的难事麻烦事找队长商量,希望得到帮助和解决,队长解决不了的就找村长,村长解决不了的,他们才会想到找政府,找乡镇或者县政府。
看来队长对这件事也没了主见,他们商议了好一会儿没让上门说事的夫妇熄火。
“蔡县长,你看这事咋办是好?”
这队长最后没办法了只好向蔡燕飞书记求助,这一招也是相当聪明的,难得有县长在眼前坐着,有难事不求助她求助谁呀。
“让丁秘书出面解决。”
“啊?!”
丁一没想到,蔡燕飞书记不但没有推托这种是很难厘清是非的男女关系问题,这种事让县长大人出面解决也不合常理,还一口把它给揽过来交给了他丁一。
“这种年轻人的工作,我的丁秘书最擅长,他一定会配合你们做好的。”
蔡燕飞书记扔下这句话,也不看丁一的脸色和惊讶的表情,甩着手就走了。
“那就有劳丁秘书了。”
这队长总算是找到强有力的帮手了,说话的口气都轻快起来。
丁一赶快把目光从蔡燕飞书记离去的背影上收回来。这种情况下,他丁一是没有退路的,县委书记县长亲自当着村民的面,把这种事情揽过来交给了你,不但不能推辞还必须得做好。这不是他丁一的工作能力和面子问题,这是县委书记县长的大脸面,丢不起。
“哦,应该的。”
丁一看了看队长,再看了看那对夫妇,马上想到问题还得从源头抓起。
“你们的女儿在家吗?”
“牢(在)去(家)里。”
“好,那就去听听你们女儿咋说。”
这是一家住在西口村最靠近山边的农户,这里几幢房子跟整个村有点距离,一问才知道这几户是姓李不姓石,难怪会出现这种房屋不相邻的状态。
走进李家,知道这是一家并不富裕的农户,但房子里还是收拾得非常整洁有序,说明这对夫妇还是比较勤劳和善于持家的。
丁一和队长被领到灶间火堆旁坐下,跟主人夫妇闲聊了几句他们家的基本情况,喝了几口水,问起他们的女儿,女主人才想起来上房间去把女儿叫出来见丁秘书,女主人去了不久就返回来,说是女儿不愿意见人。男主人一听就有点生气,骂了句畜牲就又去叫女儿。可是男主人也没能把他女儿叫到丁一跟前来。
丁一感觉他们这女儿特别拧,她父母去叫她出来见自己,肯定是拔高地把我丁一摆出来的,怎么还会有不愿意见到我丁一的姑娘,这更加坚定了丁一今天非见到这位姑娘不可的决定。要解决这件事,不打开姑娘的嘴巴说出原由,就无从下手,也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竟然胆子大到隐瞒父母把自己肚子先做大,也不要见丁一他一面。
“我们一起去看看你们女儿吧。”
你不来见我,我就上门来见你,有你父母在旁边就不愁你会喷我一脸口水。
主人夫妇说了一番歉意的话后,就领着丁一和队长一起去了他们女儿住的房间。房间离灶间不远,走过小弄堂就到,刚到房间门口,一股女孩闺房特有芬芬味道扑面而来,而且从门外看进去房内打扮和设施,就让人感觉这里面住着的,肯定是一位极其热爱生活又善于打扮自己的女孩子。
当丁一看到姑娘的第一眼后,就十分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姑娘那张粉脸跟严冬雪没法比,其实不比严庆华差,而且肤色远比严冬雪和严庆华还要来的白嫩一些。丁一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心语就是,这样一个美人坯子,非婚先孕,可惜。
“你好!”
“你好!”
姑娘也很有礼貌地跟丁一打呼,移动了下身子,没有上前。
姑娘的父亲一上来就要姑娘把跟谁睡觉怎么会把自己肚子弄大了的事给丁一说,这一通话后,姑娘的头低了又低,原来是看着丁一的脸也别了过去,她父母一再强调要她说,否则对不起上门来帮你的县委领导等等话之后也没效果。
丁一也有些尴尬起来,姑娘的这种态度,说明她并不怎么把你丁一这位“县委领导”放在眼里,换作一般人,最起码简单地回应她父母几句,让他丁一从中听出不愿意说出真相的原因,这样也让丁一有个台阶下。现在是她拧巴在那里,一言不发,再拧巴下去,丁一真的要脸红了。
“姑娘,那……你想好了我再来看你,好吗?”
丁一想还是先撤吧,再想想从其他方面入手,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弄不好还会把台阶越塞越高,到时候自己要下来就更不容易。
“我送送你。”
姑娘这时才别转脸来,想站起来送丁一,却去她坐椅的旁边拿拐杖。
姑娘的这一动作让丁一惊呆了,原来这是残疾姑娘,丁一脑子里嗡地被锤子砸了一下样的难受,赶快收住要离开的脚步。
“你别送……这……我也不马上走。”
丁一语无论次,没走开反而朝她跟前跨出了一大步,这时才发现姑娘的一条裤管是空瘪的,只有一条腿支撑着地面。
“你这腿……?”
这时在姑娘身边原来想帮助她站起来的她的母亲,用方言简单地说了姑娘没有一条腿是与生俱来的,生下她时就缺一条腿,有了她后,姑娘的父母再也不敢要第二胎宝宝了,因为问过所有的医生都给不了他们不再会生出残疾病儿的信心。
丁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这家人已经够不幸的了,现在又再遇到这样不幸的事情,他们心里承受之重可想而知。
“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李小英。”
“李小英,好名字。你不介意我单独在你房间坐一会儿吗?”
“这……你不嫌我丑?”
“你怎么会丑呢,看到你把自己房间打扮的这么漂亮,就知道你是位心灵手巧的姑娘又心灵美的姑娘。”
“县委领导真会哄人开心。”
“我可不是县委领导,但我说的是真话。”
丁一现在理解了李小英为什么不愿意出房间去见他的原因了,从姑娘的心理上来说,她们最不愿意的就是把自己的最大的缺陷暴露在同龄异性面前。丁一也多少能理解她会闭口不提自己怀孕的事,她的自卑心理造成她不敢勇于面对现实,或者是她在极力袒护没有歧视她跟她在一起的那个人,要打开李小英的心结,必须从尊重她,爱护她和帮助她真正站起来入手。
丁一征得李小英同意后,就让队长和李小英的父母离开,让他跟李小英单独聊几句。
“小英,你应该上过学吧?”
“我十岁开始上学,小学毕业就没再读书了。”
“我看得出你在自学,都读过些什么书啊?”
“我能看懂的书不多,有些字要查字典才知道读音和意思,看书很慢的。”
“你比我强,我读书遇上不认识的字就不管它,猜猜这过去了。”
“你领导就会哄人。”
“我真不是哄人,我说心里话,我觉的跟你说心里话就很高兴,你能跟我说心里话吗?”
“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你看我,见到你一高兴,竟忘了先告诉你我的姓名了,我叫丁一,一横一勾的丁,一二三四的一,我的姓名跟我这人一样简单。”
“你领导才不会简单呢,但你的名字好记。”
“是吧?那你以后上县城去就可以到县委办公室来找我,跟他们讲,我是来找丁一的,他是我朋友。”
“真的?你当我是朋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就喜欢说心里话。你如果也把我当朋友,能不能告诉我,天荒坪村里谁最看得起你。”
“石茂生。”
“他是谁家的孩子?”
“石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