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庆华到房间里拿竹酒篱去，严冬雪就走到丁一的跟前来，那眼神告诉丁一，她是故意上这里来一趟，看看大哥哥的，或者说是她故意过来让大哥哥看看她的。

　　“大哥哥，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这身衣服……。”

　　“结婚那天穿的，我今天穿上让你看一眼，我结婚时你走了就看不到了。”

　　“你本来就很美，不用打扮就很漂亮。”

　　“真的吗？大哥哥，你能记住我吗？”

　　“一定，一定。”

　　“那就太好了！”

　　说什么一定一定，给人家什么承诺。丁一看到严冬雪一下子就楞住了，一件极其普通而且还有些土气的紫底碎花棉旗袍，穿在严冬雪身上竟然如此搭调和出彩，就像是经常可以看到的放在展柜上的瓷人儿一样吸引眼球。严冬雪问他的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要是现在严冬雪说，大哥哥，你放在火盆上的皮鞋着火啦！丁一保证会毫无犹豫地脱下皮鞋远远扔掉。

　　“冬雪啊，你这衣服你妈给买的？”

　　“嗯。”

　　“你妈就是会挑衣服，你穿上这身衣服比你妈当年还漂亮。”

　　“庆华大婶，我走了。”

　　“嗯，竹酒篱让你妈先用着，我家最近没做酒，不急用。”

　　“哦。”

　　严冬雪给丁一投过来痴痴的火一样的目光之后，头一低走了。

　　“苦命的孩子。”

　　彭京安的妻子严庆华，也是农村里极少见的很有气质的靓丽小妇，如果她和彭京安站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肯定不会往夫妻关系上猜，因为长相差距太大，就跟你这么比仿说吧，一只美丽的孔雀和一只本地土鸭走在一起，你说他们搭调吗。可就是这只孔雀总是用深情的眼神看着她身边那只高昂着头走路的土鸭。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让人难以捉摸，单以长相论夫妻未必是科学的标准。

　　“她是谁家的姑娘？”

　　丁一目光还停留在严冬雪消失不见的大门口。

　　“她呀，是个苦命的孩子，按辈份应该是我叔公家的孩子，可我家京安辈份高，她遇上我都叫大婶。她妈当年就是天荒坪最漂亮的美人儿，比冬雪还要长的好看。她母女俩看来都是薄命人，过几天冬雪就要嫁到西口村石老三家去，看来这孩子这辈子有的苦头吃了。”

　　严冬雪说下个月初九就出嫁是真有其事。

　　“严婶，你能不能说说这两家的情况？”

　　“丁同志，你叫我严婶，我又那么老吗？”

　　“没有，我是刚听冬雪那么叫你就随口了。”

　　“我说呢，我才大你不出五指。这两家人可有故事说了，丁同志真想听？”

　　这严庆华说着话就挨着丁一坐下，撮着手斜靠着头就拿双眼盯着丁一的脸看，她的体香都薰得丁一有些恍惚，鼻息还在丁一的嘴唇周围飘浮着，要不是她那眼神非常纯粹，丁一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在逃逗他的自控能力。

　　“你说说吧，我老写字也枯燥得很。”

　　“你这张脸长得比我京安好看千倍万倍。”

　　严庆华答非所问，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让丁一马上感觉到脸上给喷了一层辣椒粉一样的火辣，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赞美自己的，而且还是用一张很难形容出特点极为扁平的脸来当作参照物，无语。

　　“看看，一个大男人还红脸，丁同志我真服了你。”

　　丁一现在只有傻笑的份，她要是岔开话题不说严冬雪的事，挑她自己喜欢的把丁一给好好吹捧一番或者奚落一番，你拿她一丁点办法也没有，她毕竟才三十出头一点的年轻少妇，在她眼里丁一还是除了“同志”身份之外可以随便说话的青年男子，你真要动手去她那粉嫩的脸上去抚摸一下，她根本不会躲避也不会产生幻觉，这大概就是山村小妇比城里女人大气不做作的地方。

　　“当年的冬雪妈吧，比我好看千倍万倍。”

　　这参照物选择的好，严庆华本来就细皮嫩肉五官秀气，看到她你就会想起来漂亮女人原来是这般模样。严庆华拿自己当参照物比出去，她自然认为她已经是漂亮女人不用多说了，还有比她漂亮千倍万倍的，你自己想去吧。

　　“那时节，我还穿着开档裤到处跑呢，嘻嘻。”

　　在严庆华眼里，可能女孩子穿着开档裤到处跑，是一件挺美的事，不用考虑露光什么的。

　　“当年的冬雪妈，成了全天荒坪后生儿眼中的大鸡腿儿，谁要是能娶到她睡在一个被窝里，那真是美死了。”

　　这比喻好像有点油腻，抱着个大鸡腿儿睡被窝里有什么好美的，丁一差点笑喷，真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也成了彭京安抱在被窝里的大鸡腿儿？她肯定会说，哪能，我跟冬雪妈比最多只能算是小鸡腿儿。

　　“没想到命运捉弄人，这大鸡腿儿给我叔公严土旺那歪脖狗给叼走了。唉！”

　　这一声叹息，好像她真的看到好好的一只大鸡腿儿给狗叼走了一样，一口带点松仁味的口气还冲了丁一他一鼻。

　　“为什么？”

　　“丁同志，我发现你这双皮眼就挺好看，你命带桃花。”

　　你说故事说的好好的，干嘛又要扯上我一句，还什么命带桃花，这跟你说的故事有半毛钱关系吗，这思维逻辑的跳跃性也太大。要不我不开口，或许会好点儿。

　　“麻将你会打吗？”

　　“不会。”

　　怎么又扯上这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上去了。

　　“冬雪她爸那脖子长得就跟七筒一模一样。”

　　原来落足点在这儿，这一比喻还真让人一下子就想到脖子歪到什么程度了。

　　“你咋不问我啦？”

　　“这……。”

　　“你问我，我才好对答如流啊。我喜欢你问。”

　　好嘛，你不去摸她的粉脸，她先下手了，在丁一的鼻子上勾刮了一下，差点把丁一的鼻涕给刮出来。

　　“那为什么七筒能把大鸡腿儿给叼走呢？”

　　“对，就该这么问，丁同志，你真聪明！”

　　丁一的额头又遭遇到她一香指，表扬人还带指头戳图。看来等她把该说的故事说完，丁一的脸已经找不到落指的地方了。丁一马上想到，彭京安真是幸福，有这么位天真活泼充满个性的老婆，这辈子都不会寂寞。

　　“丁同志，你还没结婚？”

　　“没啊。”

　　怎么又拐这上面来了。

　　“那你就已经动过女人。”

　　这话把丁一说的后背直冒汗，动过女人脸书上还能看得出来？以后还是少招惹她为上上策。

　　“别瞪眼，我说的是真话。你双眉开始对剌了，骗不了人，你着我。”

　　严庆华把她那细眉伸到丁一眼睛前给丁一看，她那红红的薄唇就快印到丁一的嘴唇上了。

　　“你还是快讲讲七筒吧。”

　　“嘻嘻，承认了？”

　　这哪跟哪儿啊，什么承认不承认的，这种事有什么好辩论是非的。

　　“七简有个姐姐，冬雪妈有个哥哥，就换亲啦。让大队长严土根出面保的媒，就是严土旺他堂哥。结婚了，进洞房后冬雪妈五个晚上没让七简上身，哭成了泪人。我就说这种不让女人愿意的事，男人就要少干，不然就没好果子吃。把好好一朵鲜花非要插到岩石逢上去，花枯萎了，你也没好果子吃，这不，严土根家就遭报应啦。大前年石老三家又来央我京安去给他家和冬雪家保媒。我就不让京安出面，冬雪大哥冬冰娶石老三家大姑娘说的过去，要让冬雪嫁石老三家那结巴儿子。我说，京安，要是冬雪是你生的姑娘，你愿意把这么好的一朵鲜花，插到石老三家那说话结巴还满脸筒子的石逢里去吗？村支书他当的，这主意我拿，京安听我的。”

　　你别说，她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把横跨了将近半个世纪的两家人悲哀的婚姻故事给表述完了，中间还没忘加上她自己的抨击，最后还不忘扯起自己的红旗。你听着脉络清晰，自己用想象补充补充，这故事就不缺乏完整性和连贯性。

　　“满脸筒子就是麻子脸？”

　　“聪明，一点就通！”

　　丁一的耳朵又给揪了一下，这也太随性了，把我丁一当洋娃娃？

　　“没的问了吧。得，我得快烧一大锅开水去，等下他们回来，一个个灌牛似的，烧少了我京安肯定会说我不顶事。”

　　到这时，严庆华才算从丁一眼皮底下撤走，丁一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跟她说话你还真的好好漱漱口，要是让她嗅到你口臭，说不定甩你一嘴巴根本不带商量，因为她说话时就嘴对嘴还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丁一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动笔，严冬雪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也难以把她和一个满脸麻子还说话带结巴的人扯到一块儿去。就是要编创一出美女和野兽的故事来也不应该是这样搭配的呀。

　　“丁同志，你转过脸来。”

　　丁一是坐在吃饭桌上背对着锅台的，严庆华在他背后锅台后叫他，他只好转过身去。只见严庆华拿着把火钳对着丁一下半身直冲过来，丁一怀疑她会不会突然想要夹起他的东西来玩儿，就考虑着怎么躲避才是最正确的动作姿势，好在火钳在离丁一的裤裆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眼神却在丁一脸上搜索着好像在寻找一种答案。

　　“我突然发现，要是冬雪是有工作有文化的人，跟你丁同志还真搭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