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1章 燕子

书名:天天向上 作者:兆阳恩多 字数:1076741 更新时间:2021-08-17

  “千年修得同船渡,万年修得同枕眠,丁秘书,想不到我跟你还有这种缘分。”

  “是呀,这种机缘很难得,这床小了点,怕你书记睡不舒服。”

  “不会,我这人挨着板凳都能睡。你睡里面,别让我把你推下地。”

  “你睡觉还会拳打脚踢?”

  “睡着了就不知道了,有一次我跟一个同学睡,早上醒来他在地上我在床上。”

  “你的同学现在都很有出息吧。”

  “说起同学来,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能耐似的。我有个同学毕业的时候考了个省民盟办公室秘书,大家都觉得不怎么地,可他三年后就是正科,第五年就放到宁波下面的一个县去当挂职副县长,三年一挂,又回到省残联去当个处长,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说,省委组织部正准备下派到哪个县去当县长。跟我吹说四十五岁前准能拿到个副厅或正厅级的。比比,我在县里蒙头干了这些年,能到现在的正科已经是人们的眼里佼佼者了,他三年的正科,我化了整整十六年。”

  “我们国家的干部层次性比较强,这种现象是存在的。你不服气也不行啊,比比那些在乡镇干了一辈子,连个正科也拿不到,你就心满意足吧。”

  “也就这么想,才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喽。睡吧,不吵你了,今天你肯定很累。”

  这个余正阳,话刚说完,说是不吵人,他已经酐声大作,睡着了。

  丁一也有些犯睏,可心里还惦记着隔壁,现在是不是好点,竖起耳朵听听又听不到什么声音,听着听着,自己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了。

  丁一早上朦朦胧胧醒来伸手一摸,没人,再看,一床棉被被自己卷成炮筒式的不留半点边角,余正阳把我塞得如此归整干啥。

  “蔡书记,早上好!”

  “几点了,还早上好。”

  “哦,快九点了,余书记呢?”

  “你把人冻跑了,打着喷嚏走的,嘻嘻,你还真是大小孩。”

  “我怎么冻他?不睡得好好的?”

  “你是好好的,小余说做梦在冰窟里睡觉,醒来发现被子全给你卷跑,只好起来跑步取暖,早上没吃就下山去了。”

  “真该死,我一个人睡惯了,还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

  “快去村长家吃早饭,吃了我们去走访贫困户。”

  一贫如洗,这成语丁一理解,就是人穷的没法再穷了,具体到什么程度,还真说不出一二三四来。今天丁一算是看到实例了。

  走访贫困户,自然是从最典型的家庭开始。

  彭京安领着蔡燕飞书记和丁一,来到天荒坪的上村,一个居住在山边,将近九十户人家的村子,泥墙对着泥墙,窗户对着窗户,高高低低的房子,不时有毛色暗淡的土黄狗窜出门楼地极为凶猛地汪汪几声,那意思明显告诉人,这幢门楼不欢迎陌生人入内,彭京安用本地土语训斥几句,狗夹着尾巴怯怯的退回门楼里去。

  走到一处有楼没门的楼房前,也有一条黑毛的土狗走出来汪汪着,黑毛变成灰色,看上去就是是一副骨架,叫声说是吓唬人不如说是它自己在哀鸣,打狗看主人,这从狗身上也可以看出这家缺衣少吃的生活窘境。

  门楼的门槛门框已经是象征意义地还支在原处,其实已经没发挥它的作用。进入门楼后就一番破败的景象,破损的农具和桌椅随处堆放,青苔已经在房子的走廊上蔓延,有几件补丁加补丁的衣裤晾在竹竿上,才会让人想到这里还居住着能动的人。

  “志付(福)百(伯)!有能(人)犁(来)相(看)尼(你)!”

  彭京安用本地方言对着破屋里喊了一声,老半天才有人搭讪。

  “兹(是)京瘟(安)孙泥(儿)?抵(进)犁(来)!”

  “蔡书记,我们进去吧,小心脚下。”

  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地面,平时可能少有人走动,不看着脚下跌一跤在所难免。

  总算摸到了农村人常见的烧火吃饭的灶间,光线昏暗,适应了半天才发现坐在吃饭桌旁有两对黑眼晴在闪动,原来是两位衣衫褴褛的老人,捧着火笼坐在那发呆。看到有人来了,蠕动着干瘪的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丁一还在迟疑着,蔡燕飞书记却急步上前去握老人的手。老手立即把手在乌油油的衣袖上擦了又擦,才把手交给蔡燕飞书记握着。

  “益(这)字(是)院(县)委需(书)志(记)。”

  “唔,唔……,后(好)!后(好)!”

  “我来看看你们二老,这生活……。”

  蔡燕飞书记刚开口要说话,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听得出她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用手拼命拍着老人的手掌背和肩膀,接着又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了抱坐在后面一些的老媪。做过这一番动作之后,蔡燕飞书记掀起桌子的竹编菜盖看了看,一碗墨黑的咸萝卜,一碗煮薯块。又去灶台上揭开木锅盖,一只木饭钵里面是半钵看不见几粒米花的蕃薯丝饭。

  蔡燕飞书记木然地站在原地,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最后躬躬身给俩老人作了作揖就急步退出了灶间,小跑着到了空地上,抬头仰望,大口喘气,她回过头来时,丁一看到秀眼含泪。

  “丁一,你能相信这是我治下的农民的生活吗?”

  “这……。”

  “你听到过有干部汇报过这种现状吗?”

  “……。”

  “没有!只有自己亲眼看到了才知道农村贫困户穷到什么程度。我这心里……。”

  “蔡书记,这都怪我们村太穷,没能力照顾好这些低保户,能做的就是把县里给低保金领来,帮他们买些米盐来送上门。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

  “这家两位老人为什么会贫困到如此程度?”

  “这严土根当过天荒坪十多年的大队长的,原来有一儿一女,儿女没成家就过世了,土根婶哭瞎了双眼,土根伯又跌了一跤伤成下肢瘫痪,生活就越来越难了。”

  走访一天贫困户,蔡燕飞书记总共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石壮壮村长家吃的晚饭,喝了一碗红糖老姜鸡蛋糯米酒。石壮壮村长老婆特留给她煮的,还是女人懂得女人,说是都喝几碗容易干净些,话是背着丁一说的,还是让丁一竖着耳朵听得真真切切。

  “到山口那边走走。”

  “山口风大,别着凉了。”

  “心里憋得慌,就想吹吹风。”

  丁一知道这个时候拗不过她,只好陪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西口村外的山口走去。

  天荒坪座落在高山顶上的一个斜岙处,背后是仙宫县境内仅次于白鹤峰的天坪峰,海拔高度为一千五百多米,天荒坪就像是在天坪峰的胸脯上,左右都有天坪峰的余支包围着,一条小溪从天坪峰上流下来经过天荒坪的上村、中村和西口,在西口村外约一公里处飞瀑于万丈悬崖。起瀑之前,形成了一个长条形的水潭,水清潭深,在白雪皑皑之间就像是天坪峰的翡翠胸坠。

  水潭瀑口前有几株年龄大多在几百年以上的红豆杉,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非常美观。红豆杉下有块巨大的岩石,平展而光滑。

  “蔡书记,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丁一,你说人的这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还没有认真思考过。”

  “你说,像严土根俩老,年龄还不到七十岁,就老成了那个模样,一年到头就为了几口饱饭而活着。他们的要求真可以说是人生的最低极限了,就是这样的要求我们还是不能给他们提供保障,这不应该是社会发展到今天的目的。”

  “你想的太多了,你已经做的够好的了。最起码你来到了天荒坪,你深入到社会最底层看到了你不愿意看到极贫现象,这不是谁当了县委书记都能做到的。你不是救世主,不可能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来,别忘了我们经常讲的,最广大和绝大多数这两个词的含义。”

  “丁一,你能讲出这几句话,证明你开始成熟了。其实,这次我选择到天荒坪来蹲点,是有私心的,你知道吗?”

  “我想过,又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

  “讲讲你是怎么想的。”

  “我开始想,你或许想跟我在一起过几天不被人打扰的日子。可是我还是否定了这种狭隘的想法。”

  “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跟着我快三年了,你也陪了我两年多,这两年多来你填补了我内心的空虚。我不否认,我要你有女人的欲望在作祟,你跟我上床也不是我年轻或者美貌吸引了你,说到底一开始我们就抱着各自的目的在一起。现在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但我的身份和我们现在的关系都注定是短暂的。所以,我想有一个糊里糊涂的开始,要有一个有意义的结束,把这份我认为值得珍藏的情感,用这几天真正的夫妻生活把它固化到心里去,永久保存。”

  丁一听了蔡燕飞书记这番话,不由自主地把她柔软的身体往自己身上拢了拢。

  “蔡书记……。”

  “我想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的小名叫燕子,只有我爸叫过我燕子。”

  红豆杉树在落山风吹拂下,发出一阵阵有节奏呜呜的鸣响,像是在吹笛又像是低声吟唱。

  “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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