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下午五点

　　地点：问讯室

　　狭小的空间内摆着一张不大的长方形铁桌。杨强坐在铁桌的右侧罗浩明坐在铁桌的左侧。

　　“你认不认识燕子或者路远？”

　　杨强想要调查罗浩明和燕子以及路远间的关联。直觉告诉他三个案子间必然有着什么联系。

　　“燕子？你是说那个明星吗？那谁不认识？我虽然没看过她演的电视剧，但老听身边的女生提到，只不过她认不认得我就难说了，我估摸着不认得。”

　　四面的墙壁上爬着零零星星的黑色斑点，看起来像老人褶皱暗黄的皮肤。闻讯室的位置处于警局大楼一楼走廊的最深处。这间屋子小的就像硬生生在墙里挖出了一个两叠大的空间一样。室内没窗户也没空调，只有只慵懒的、不停摇头晃脑的老式电风扇。扇““呜呜”作响，扰的罗浩明脑子里一团乱。

　　“路远呢？”

　　杨强仔细的盯着罗浩明的眼睛，他需要做好捕捉罗浩明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的反应的准备。

　　然而后者听到后只是一脸茫然。

　　“路远是谁啊？这名我从没听说过。不过我知道路遥，写《平凡的世界》的那个。”

　　罗浩明不像是在撒谎。但杨强不能保证他一定没有撒谎。

　　杨强沉默了一下，决定暂时放弃这个问题。

　　“昨晚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这个时间段内你在哪？”

　　从扇叶间涌出的凉风扑向罗浩明的脸，罗浩明想都没想就开始回答：

　　“我们校区和隔壁法学院校区的人约了篮球友谊赛，五点那会刚结束。之后我去附近快餐店买了份快餐。五点半左右的时候我赶到的山丘。那时候山丘内的人不是很多，但零零碎碎也有十来个了，这个苗苗可以作证！客人应该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的。但可以调监控录像看到都是谁。”

　　他的回答很清晰，虽然表面伪装出一副仔细思考的样子、眼神和肢体动作也很自然，但显然这个答案是事先准备好的。

　　电风扇缓缓将脑袋转向杨强这边，风呼啸着从杨强耳畔掠过，像在低语着什么。

　　“山丘的储藏间有监控吗？”

　　“没有。之前有一个，装在工作间通向储藏间的那扇门的上沿门框那，两个屋子都能监视到。但几个月前就坏了，我们跟老板讲，老板一直拖着没修。”

　　那个监控确实在几个月前就坏了。侦查科的警员将山丘的每一个角落都仔细的检查了一遍，那只监控也不例外。监控器内部的纤丝断裂，电路板被烧坏了。从灼烧痕迹来看，应该已经坏了很久了。这和罗浩明所述如出一辙。

　　“那从五点半之后一直到八点的这段时间内你在哪？”

　　“一直在山丘，没离开过。下班高峰期的时候人流量堪比周末，我们四个人忙的脚打后脑勺，不可能腾出杀人的空档。”

　　杨强勾起嘴角挑了挑眉。他早料到答案会是这个。如果死者真的是胸口中刀而死的，那五点到八点这段时间内山丘的服务人员确实很难找到机会下手。只是很可惜这并非死者真正的死因。

　　“但是有可能抽空下毒。”杨强从容的补充道。

　　根据法医那边提交的尸检报告来看，死者的真正死因是氢化物中毒而非胸口中刀。

　　毒杀要比刺杀容易的多。下毒所需要的时间很短。凶手可能事先在死者的饮品中加入提前准备的氢化物，在引诱死者喝下后，再将死者带到储藏间，最后等他毒发身亡就可以了。

　　至于刀伤，或许只是凶手用来迷惑警察而制造的假象。虽然警方至今还未能破解凶手制造这样及其容易被识破的假象的缘由。

　　“下毒？”

　　听闻下毒两个字罗浩明突然激动起来，清澈的光像忽然被点燃的烛火般在他眼燃起，那光芒瞬间吞噬了他的思维，并在他的心中蒙上一层烟雾般的迷惑。他那原本紧紧攥在一起的五官也顿时因惊讶而舒展开来。

　　“没错。”

　　杨强对罗浩明的反应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你是说死因是中毒？”罗浩明像是没听清杨强的回答一样，他又问了一遍。

　　‘兴奋’，这是一个此时此刻不应该在出现在这间问讯室内的情绪。然而就在前一秒，杨强的耳朵很清晰的捕捉到了暗藏在罗浩明语气里的兴奋。他不知道这层兴奋里有何含义，但这个罗浩明显然值得他去留意。

　　杨强：“是的，氢化物中毒。你好像对此感到很诧异或者说满意？”

　　罗浩明：“不是……我就是之前听苗苗说死因好象是胸口被刺？”

　　杨强：“那不是真正的死因。如果是中刀身亡，会造成死者胸腔内大量积血。但死者的胸腔内只有少量的积血。这说明凶手在被刺前就已经死亡了。你是不是还不太明白？这么说吧，人死后体内的血液是不流通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死者中刀后的出血量和胸腔积血会出奇的少。”

　　罗浩明：“你们确定没搞错？”

　　风声在房间内肆意的游走。闷热的气息也在这个封闭狭小的房间内游走。静下心来罗浩明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急促中透着不安与惶恐。

　　“尸检科的法医要是连这都能搞错，他们现在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杨强说完，罗浩明像是忽然松了口气般。四周的墙面依旧静默的如同四只死去的灵魂。杨强执着笔低头伏案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他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

　　“我确实没有杀人，你们可以随意调查我。”

　　罗浩明似乎突然有了底气般，他坐正身子盯着杨强的眼睛说。

　　从杨强眼中钻出的那两道如鹰般锐利的目光在一点点被罗浩明逼退。

　　“那居你所知杀他的会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就一员工。王江这个人平时从来不和我们亲近。”

　　这话也不假。和杨强他们之前以为王江是嫌犯时调查的差不多。王江性格比较傲，总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对于自家店里的店员也是一样爱答不理。

　　“那他有没有和谁结过梁子？比如你的同事？”

　　作案动机很关键。但就目前来说，警方在这方面的调查进展几乎为零。

　　房间右侧的墙面上挂着一只圆形时钟。罗浩明抬头朝那钟瞥了一眼。

　　大针指着五，小针指在五和六的中间。快五点半了。

　　“这不可能。我们几个都能互相证明不在场的。你要不信查监控问客人去！”

　　互相证明肯定不作数。此刻罗浩明过激的反应令杨强再度感到捉摸不透。

　　根据杨强的判断，凶手肯定就在山丘的四个服务生之间。但具体是谁他此刻并不确定。而且也并不能排除四人一同作案的可能性。

　　杨强：“我也没说人一定是你们杀得，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罗浩明：“我……对了，王江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杨强：“八月四号下午五点到八点左右。”

　　死亡时间是法医根据死者腹中食物的消化情况判断。几乎不会出现太大误差。根据报告所述，最贴合的死时间应在17：00~17：30之间，19：00点过后死亡的概率很小。

　　“那……”

　　罗浩明再度张口似乎还有问题想问。可惜话还没过嗓子眼，就被杨强抢先给呛了回来。

　　“咳咳，现在是我在问你。”

　　话多是凶手紧张时的一种典型表现。铁桌冷冰冰的，杨强摸出兜里的烟盒，他划开烟盒盖递了一根给罗浩明，罗浩明将烟接了过去，然后轻轻昂了昂头，他的目光落在杨强背后那面墙上贴着的那张禁止吸烟的告示贴上。贴条被杨强的身子遮住了将近一大半。罗浩明夹着烟顿时有些犹豫。抽还是不抽？

　　“抽吧，没事。”

　　杨强一甩手腕，然后将比周围的其他烟都要长处来一节的那根从烟盒里叼出来，随后拨动大拇指重新盖住了烟盒盖。他头都没抬一下便完美看穿了罗浩明的思绪。

　　一个老烟民和一个小烟民此刻心照不宣的同时掏出各自口袋里的打火机。

　　两只打火机先后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烟味顿时在沉闷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杨强：“今天中午一点半到两点的这段时间内，你在哪？”

　　终于问到这个最让杨强感到疑惑的问题了。其实对于这个问题他的心里已经有一份推测了。但这个推测未必准确，真正的缘由他还是希望能够听到当事人罗浩明亲口说出来。

　　“学……学校。”

　　突如其来的慌张感夹杂在从罗浩明口中吐出的大团白色烟雾里。他刚刚放松下去的神经顿时又紧绷了起来。他不知该如何作答谎言脱口而出。

　　“没出来过？”

　　杨强的问题开始一步步朝罗浩明的内心逼近，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浓浓的烟雾。雾在不断向上升，蜿蜒的烟丝撞击在天花板上然后缓缓消散。

　　“出…出来过。”

　　罗浩明自知不该撒谎。

　　除了昨天和苗苗张悦他们商量好的咬死说昨天没见过王江这件事以外，剩下事情能不说谎的就尽量不能说谎。因为一旦被识破他的嫌疑就会立马变得很大。罗浩明此刻需要尽量减小自己的嫌疑。虽然这比较困难。

　　“干嘛去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杨强基本了然于胸，但想必罗浩明此刻不会轻易承认。案件细节现阶段还不是很明朗，因而杨强不太能确定罗浩明在打什么牌。不过他倒也不急于一时，随着后期的排查，案子会一点点变得清晰，等到大部分真相浮出水面再去推测罗浩明此刻的用意就简单多了。

　　“去外面吃午饭。”

　　罗浩明编了个自认为还算说的过去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正如杨强所想罗浩明此刻不能说出来。

　　吃饭这个借口罗浩明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只可惜他殊不知，杨强早就对他的档案信息进行过全面了解了。

　　“我怎么听说你家境不是很好，平日作风节俭，很少在学校外吃饭？”

　　“偶尔改善一下伙食嘛。”

　　罗浩明几近无言以对。只能用模棱两可的答案来掩饰。

　　问讯室内不通风，烟雾很快将整间屋子包围了起来。禁烟的地方是不会备有烟灰缸的。杨强仔细环视着屋内的各个角路，屋子本就不大。因而他毫不费力便在门边的角落旁发现了一只空易拉罐。空易拉罐被他弯腰捡了起来。他将罐子放在铁桌上并对罗浩明表示可以把烟灰弹到易拉罐里。

　　“所以你是去山丘背后的云翔小区里吃的午饭？”杨强在暗示罗浩明：自己就是那个躲在储藏间后门通过猫眼看到罗浩明的人。

　　“我吃完饭顺道过去看看。”

　　细密的汗珠从罗浩明脑门前的毛孔中渗出来，从电风扇叶片中钻出来的风扑向这些小汗珠，凉飕飕的。

　　“只是看看那你跑什么？”

　　问题就在‘只是看看’这里。不可能只是看看这么简单。

　　根据杨强的推测：在他和三狗两个人进入储藏间前，谢苗苗曾和罗浩明通过话，通话内容大概是要罗浩明迅速赶到山丘并通过后门转移死者王江的尸体。苗苗乘机在门前拖住杨强和三狗。因此当时苗苗会突然说忘带钥匙，但不巧的是，就在她撒谎的同时，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口袋里的钥匙使其发出了声音。这声音显然也被杨强和三狗听到了。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打开储藏间的门。尸体被发现后，苗苗一直没有打电话的机会因而无法通知罗浩明。毫不知情的罗浩明当时正在赶往山丘的路上。

　　当他赶到山丘后，发现山丘已经暂停营业就知道里面出事了。但他不能确定警察有没有发现尸体，于是便决定绕到山丘的后门，也就是储藏间背后的那道门前先观察一下情况。却没想到竟会被检查现场时无意间因好奇而透过猫眼向外看的杨强逮了个正着。

　　“我听人说里面出事了，就绕过去看看。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到了跟前我就总觉得有人在猫眼里看我，怪渗人的。我害怕就跑了。”罗浩明解释道。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合理，但并不能使人信服。杨强更偏向于自己的推测。即使罗浩明此刻的神情看起来很无辜。

　　杨强：“大中午的你也害怕呀！”

　　罗浩明：“我胆小。”

　　听罗浩明说到胆小，杨强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青色的胡茬在他嘴边舒展开，一模意味不明的笑晕开在他脸上。

　　敢杀人敢运尸的人怎么会胆小呢？杀人的是不是罗浩明杨强不敢肯定，但对于罗浩明今天中午去山丘的原因，杨强认为自己推测的绝对八九不离十。他几乎可以肯定，罗浩明今天中午去山丘的目的就是为了转移尸体。

　　罗浩明在把抽完的烟头扔进了易拉罐的过程中不小心将几粒烟灰抖落在了桌面上。

　　杨强：“我倒觉得你胆不小。话说回来今天麻烦你了。耽误了你不少功夫吧。你可以回去了。我们这边再有什么问题，会主动与你联系。”

　　虽然罗浩明的答案不是模棱两可就是真假不明，但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杨强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起身打开问讯室的门。新鲜的空气顿时从门外涌进来，屋内的烟味散出去些，四周似乎显得不那么闷了。

　　“你们不会怀疑我吧！”

　　罗浩明也站起身来跟着杨强走到门口。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杨强言下之意大概就是：废话，要不怀疑你，能在你身上浪费这么长时间吗？

　　“我真的没杀人。”

　　罗浩明似乎有些着急，但他的表情和肢体包括眼神都不像是在撒谎。不过根据杨强多年的从警经验，他知道大部分的犯人都善于伪装，所以此刻他只能认为罗浩明属于那种很会伪装的嫌疑人。

　　“这个我们警方自会有判断。”

　　罗浩明：“行吧，我知道了。今天也麻烦你们了，那我走了，再见。”

　　杨强：“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