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在不停坠落。听完了故事的庞世龙觉得有些口渴,萦绕着夜色的空气化作青色的雾黏在街对面那栋楼前的玻璃上。
“之后你一直没成家吗?”
雷鸣声环绕着整片夜空。庞世龙感觉到有股湿漉漉的气息正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是啊,一直都没再成家。总觉得那样对不起小玲。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我一个人习惯了。”杨强回答完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向上飘去,扩散的烟云糊成一片。
杨强这个浪子也曾回过头,也曾爬上岸,也曾坚持不懈冲向未来。他有勇气向死亡大步走去,却无法说服自己走出当年的自责。这么多年了,黎明与黑暗不断交替、轮回。成千上万的老生命化成灰烬掉落在尘世间的角落,成千上万的新生命盛开在原野中央。
走吧,他想。人,总要向前走,带着过去,带着路过的人、路过的花、路过的光一起向前走。
“叔,今天很高兴能听你讲这么多。”
庞世龙吸了吸鼻子,嘴角向上扬了扬。久违的笑意绽放在他冷酷的脸颊上。
大多数人们擅长通过别人的故事审视自己的故事,庞世龙也不例外。这一夜,杨强让处于绝望边缘的他顿悟,他明白了,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走的路。
“在喝你的心灵鸡汤之前,我想我得先避开舆论找份工作。”庞世龙说。
头顶的夜透着大山般深邃的气息,庞世龙顶着这股气息站起身来并对着浩瀚的城市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晚风扬起他鬓角旁的碎发。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高架桥上的车赌成了一条盘旋的长龙。
杨强沉默了一会。就在庞世龙打算转身下楼回家的瞬间,他蓦然开口——
“你愿意来警队打工吗?”
曾经,命运给杨强的馈赠,此刻,他准备全部转赠给这个叫庞世龙的少年。城市多么冷啊,这个孩子看起来如此的单薄。虽然杨强不知道过去的八年里这个孩子究竟是如何抵御生命力的寒冬的。但此刻,在这个最最寒冷的时刻,他决定,将岁月送给自己的火把分给这孩子一根。
“协警?”
庞世龙有些诧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工资不怎么高,五千左右吧,包五险一金。你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吧,别租了上我家睡来。违约金和律师费我先帮你掏,你之后月月分期还我,怎么样?你考虑一下。”
杨强咳嗽了两声,将抽完的烟头扔在脚边踩灭。然后抬头盯着愣在原地的庞世龙。
庞世龙舔了舔上嘴唇,他的双手不自觉的交叠在了一起。
此刻的感觉像是什么呢?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落到了他的头顶,那东西软绵绵的,将他砸的晕头转向。
“叔,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庞世龙苦笑着问。
“看见你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小玲没有死,是不是也和你一般大?不对,她应该比你小两岁。”
长大的小玲会是什么样子呢?杨强想象不到。
庞世龙:“你难不成是买我回去当儿子?”
杨强:“随便你怎么理解。你就说叔这提议成不成?”
庞世龙犹豫一会儿:“成。”
杨强:“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八点,我在第二人民警局分局A3办公室等你,第一天上班可别迟到啊,小子!”
八月五日,釜山深林——
清晨即将降临,黑暗即将被驱散,雾气渐渐变得浓郁。
处在崩溃边缘郑黎在毫无方向的围着深林绕了不知几个圈后,终于见到了人。
他见到的人,是一直在追捕他的人。
他见到的人,是一具尸体。
金楠死了。
郑黎呆呆地站在原地,他面无表情不知是喜是忧。从金楠胸口处淌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干枯的血粘在他的警服上,被血包裹的纤维变得硬邦邦冷冰冰的。
郑黎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深绿色的树叶掉落在他脚边,叶子表面被虫子啃出几个米粒大的黑色的洞。看上去像并排排列的一串黑斑。
“他死了。”
一个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像在擅自解答他心中的疑惑。郑黎被吓了一跳,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声音绕过树杈蜿蜒许久,最后准确落在郑黎的耳膜上,猝不及防的令他感到不知所措。
“又见面了,我是不是该说好久不见?”
那人又说。声音主人的身体被埋进雾里,她的身影在朦胧中显得既妖艳又神秘。
“你别过来……你离我远一点……”
郑黎下意识回过头盯着那声音的主人——这个人正是金素熙。
郑黎面色惨白,恐惧席卷他的神经。
周围的空气里散发着黏糊糊的气息。
“金楠死了,我一个女人能把你怎么样?”
金素熙看着郑黎歪了歪头,她感觉他恐惧的样子有些滑稽。
“你不是一般的女人。”郑黎说。
清风穿过,禅鸣声退避三舍,林间显得更寂静了。
郑黎始终警惕着金素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了一样。
“我可以告诉你离开这里的方式,不过你需要帮我办件事。”
明艳的笑绽放在金素熙的嘴角。简直是赤裸裸的笑里藏刀。
“我怎么相信你?”
郑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的背贴在僵硬的树干上,露水浸湿他背后的衣衫,黏糊糊的感觉紧紧挨着他的皮肤。
“怎么相信我?”
金素熙的笑更加美艳了,这股美艳里夹杂着与她的语气同等分量的嘲讽。
此刻二人中,只有她有办法离开这里,只有她有筹码。对于她来说,郑黎不过只是个道具而已,他没有权利向她提问,“我想你应该已经清楚这座深林的秘密了,这里的空间首尾被链接在了一起,你永远走不出去。只有我有出去的办法。你只能选择跟着我或者,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你不会放过我。你们需要我的身体。”郑黎的面颊轻轻抽搐了两下,林间的湿气越来越重。最近的雨总来的断断续续。白色的雾像淡泊的纱布将林中的万物隔绝在人们的视线之外。泥土的芬芳内夹杂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金素熙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浓稠的自信。仿佛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序的进行。她得意洋洋,变本加厉的对郑黎说:
“不是会不会,是能不能。能不能使我放过你,或者你能不能从我手里逃脱。中国人,别把自己当奴隶。”
她企图让动摇的郑黎看清现实。却无意间惹恼了他。
胆小不代表没有气节。曾经的金素熙只看到了片面的郑黎。
郑黎彻底被金素熙那句“中国人,别把自己当奴隶”激怒了。奴隶?到底谁是奴隶还不一定呢。
“呵,中国人从来都没当过奴隶。跟着你听你的指使我才是当奴隶。我不会帮你,你想算计我?门都没有!”
郑黎一边说一边走向金素熙。金素熙始终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的眼睛。
她自认为能够完美掌握人性,并以此操控他们,尤其是对于男人。
可这一次,她却意外的打错了算盘。
郑黎与金素熙擦肩而过,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和犹豫,他路过了她,走向了更深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