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世龙眺望着远方,他的眼中空荡荡的,淡淡的雾弥漫在他眼底,挡住了他朝远方投递去的视线。
杨强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庞世龙。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与他之间存在着不可磨灭的代沟的年轻人并肩坐在夜色凄凉的城市顶端。
杨强:“是啊,人总是说没就没,有的离开了,有的死去了,有的不见了,有的消失了。你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想知道燕子去了哪的人吧。”
上海的天有时就是这样,黄昏美的让人炫目,让人期待看到满天繁星。夜幕降临时,却又乌云密布,冷不丁给那些期待繁星的人带来一场雨,带来一场空欢喜。
“叔,我知道你们警察都是公事公办。你别管我了。现在的狗仔队有多厉害我最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就没他们的摄像机塞不进去的地方,之前埋怨你,迁怒你是我的不对,对不起。”庞世龙苦笑了两声,满眼的无奈。
杨强看着他,蓦然觉得有些心疼。他想起了自己失去的那个女儿,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如果后面的故事被乌云埋在了深邃的夜空里。世上没如果,永远都不可能如果。
杨强:“傻孩子,我不是来责怪你的。你看,这座城市里有这么多人都在拼命生活拼命活着,你还不到想不开的时候。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叔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嗨,没那事,孩子,我来给你讲讲,我年轻时候的事吧。”
闻言,庞世龙终于扭过头来看了眼杨强。
苍白的闪电划过天空,雷鸣贯耳,湿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我刚当上刑警。小子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的警察分两种,一种是好警察,一种是坏警察。”杨强抬起手,他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擦着下巴上那硬朗的青黑色胡茬。
庞世龙:“那您是?”
杨强:“你小子肯定想不到,老子刚当上刑警的那段时间里,可是个吃喝嫖赌全惹上身的败家子。”
二十多年前——
“来来来!开牌了,开牌了!杨少爷,您准备好没?准备好了答应一声,庄家这边就开牌!”
赌场内的灯光很暗。赌场所在的这条街也很暗。当年的这里是个条子管不到的地方,桃色服务,赌博游戏厅俱全。
“行行行,开开开!”
青年杨强坐在赌桌前犹犹豫豫,汗水将他整张脸打湿,他感觉胸腔里闷沉沉的抽不上来气。
这是他最后一次赌博,因为这一赌,他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压了出去。其中包括祖上留下的房子、车、还有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任上海警局局长留下的全部遗产。
“我这个庄家先开,你瞧好了!”
坐在杨强对面的赌场庄家主伸出修长的中指,他的指尖抵在倒扣的纸牌上。
杨强的双眼紧紧盯着庄家那因用力而泛白的半只指甲。
“可别眨眼。”
庄家将压在指尖下的牌滑向自己,牌的边缘不断的靠近桌沿,当牌面超过桌沿大概三分之一左右的时候,庄家猛地将其翻开来,“啪”的一声,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
凌晨四点钟的夜深邃的令人感到绝望。
赫然进入杨强视线里的,是一张通体散发着浓稠诡异的——黑桃A。
杨强输掉了那场赌,输光了自己的一切。清冷的月光洒向厚重的门槛,杨强抬起腿迈过这道他自成年以来,便不断迈进迈出的赌场门槛,他的人生,从此便成了另一幅光景。
那时的杨强已经当了两年的刑警了,输光全部家当的那一刹那,气愤涌上心头,他顿时生出个念头,他想彻查这个赌场,彻查整条街,带着他们队里的同事,将这里的灯红酒绿全部掐灭在夜色里。可惜这个念头刚萌生出来,就立马被打消了。
要让队里的人知道他天天来赌博不思进取,那丢的可不止他一个人的脸,他祖上三代刑警警官的脸估计全都得挂不住。
深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着某种不明颗粒。杨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沿着街道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有个妻子叫小艾,他们半年前刚结婚。小艾知道他赌博的事,也曾多次阻拦他,闹得最凶的一次他动手打了她,自此之后,她便再没管过他。
他一直不停地走,天空随着他的步子不停地变换着颜色,他也陪着天一直从深蓝走到了鱼肚白。
到家时已将近凌晨五点,杨强像只木偶般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冷冰冰的钥匙插进同样冷冰冰的门锁,门被打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声有些嘈杂。身穿桃红色真丝睡袍的小艾盘腿坐在沙发上,她阴着脸瞪着站在玄关处换鞋的杨强质问道:
“你还知道回来?”
听到小艾声音的刹那,杨强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硬生生扯断,他彻底崩溃了。
客厅内的灯光涌向走廊,墙壁被照得灰白。他摊坐在地上,双眼中满是悔意。
小艾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失了神色,她连忙起身踏上拖鞋,快步走向杨强。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怎么了?”小艾一脸紧张的问。
“我……小艾,我把房子家产全输光了,对不起小艾!”
见小艾靠近,杨强一把抓住小艾的胳膊,小艾被吓了一跳,待杨强把话说完,她身体顿时一怔,血色从她脸上褪去,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是她早已料到的结果,但却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小艾,我知道错了……你不是还有套房子吗?我们搬去那里住吧!这间房子已经……”杨强低声哀求,语气里丝毫没了往日的气焰。曾经的他总是嚣张又霸道,纵使是在小艾面前也总摆出一副至高气昂的模样,可此时此刻,他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丧家犬。
小艾看这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了一声,她甩开他的手并朝后退了两步。
“杨强,我真的很想跟你离婚!”她说。
婚最终还是没有离。那夜他们俩一个坐在客厅,一个坐在卧室的床上谁也没睡。直到快天明时,小艾拉开卧室门,门框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划破了长夜的寂静,她垂眸走出卧室来到双眼红肿的杨强面前。
窗外的天如海水般深蓝。
杨强抬起头看着她,四目相对时,她说——
“杨强,我们好好过日子吧,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