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但不想追究他的责任,反倒应该好好谢谢他,是他给我提了个醒,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还是欠缺的,所以才导致了他对我的误解。”
朱文镜有些发蒙,感觉那些话根本就不像是出自胡有才的口中,他这个人一生强势,横行跋扈,别说是跟他动刀子玩命了,哪怕背后骂他一声,被他知道后,都会毫不留情弄人家个鼻青脸肿,这怎么还谢上了呢?
胡有才喝一口水,看上去平静了很多,他说:“我知道冯小川是误解我了,本来我是一片好心,又是多年的老下属,就张罗着为他牵线搭桥,介绍了一个女朋友,可交往一段时间后,女孩子觉得他不是自己想找的那种人,就拒绝再跟他交往了。”
说到这儿,胡有才问朱文镜:“这事儿你听说过吧?”
“是啊,只知道您给他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女朋友,一开始乐得不行,整天屁颠屁颠的,后来就没消息了。”
胡有才接着说:“后来,这不就出问题了嘛,那个女孩提出分手后,冯小川误以为是我从中作梗,特别是公园里被人刺伤,社会上就有传言,说这事儿与我有关,那小子还真就信了,一来二去,怀恨在心,憋屈了一阵子,实在咽不下去那一口气,就对我下手了。”
“是啊,那小子实在是太鲁莽了,无论怎样,不该往绝路上走。”
胡有才说:“回头想一想,其实这事我做得的确也不够好,没能及时把话跟他讲清楚,把矛盾化解在萌芽之中,所以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干那种傻事啊!”
“算了,都已经过去了,只要他能够认识到自身的错误,心胸再开阔一些,把精力投入到工作和事业上,别只为个人的感情问题耿耿于怀,那我也就既往不咎,就当啥事都没有发生过。”
“胡总,”朱文镜惊疑地睁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啥好了,站起来,往胡有才的杯子里面续了水,然后站在那儿,说,“想不到您是如此的大度,真不知道冯小川知道后,会怎么想。”
胡有才说:“他还年轻,该给他机会的,你说呢?”
“是啊……是啊……”朱文镜看上去激动不已,问胡有才,“是不是把他叫过来,面对面把事情谈开了?再让他向您跪地求饶,下个保证,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类似的错误了。”
胡有才摇摇头,笑着说:“没那个必要了。”
这时候,朱文镜心里面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放松了下来,虽然他也知道,胡有才只是就轻避重,隐瞒了许多事实真相,包括他跟周巧然的孽情,以及他儿子胡一龙近乎于“不伦之恋”的那份感情。
但仅仅是他能放冯小川一马,饶他一条生路,给他一份自由,这就足以感天地、泣鬼神了。
但接下来,胡有才做出了更为震惊的举动来,他从自己随身带的真皮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朱文镜,说:“这个你交给冯小川。”
朱文镜接到手里,感觉沉甸甸的,就问胡有才:“这是什么?”
胡有才说:“那是五万块钱。”
“五万块钱?”朱文镜下巴都快被惊掉了,“为什么要给他钱?”
“说真心话,他在这一次失败的感情经历中,不光精神上伤了巨大的伤害,经济上也付出不少,又是吃饭,又是喝咖啡的,听说还给女孩子买过衣服。感情上的事,我没法弥补,经济上总可以帮他一把的,我听说,他爸妈都是下岗职工,这点钱,算是一点生活上补贴,无论如何请他收下。”
胡有才说得很平静,眼神里流出的全是诚恳,这让朱文镜感动不已,鼻子酸酸的,简直都要痛哭流涕了。
胡有才挥挥手,说:“那个你收起来,找个合适的机会,替我交给冯小川,就说我对不住他了。”
“胡总,您何必……何必这样呢?我估摸着,冯小川他……他也承受不起啊!”
“你就别说些客套话了,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都在一个锅里面摸勺子,说白了,都是好弟兄,理应互相帮助的。”
朱文镜怔怔地看着胡有才,觉得他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那语气,那神情,无不让他心生暖意,直抵灵魂最深处。
胡有才再次把手探进包里,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朱文镜,说:“这里还有一点小心意,是送给你的,权作是我请你吃饭了。”
“不……不……胡总,您不能这样,这个钱无论如何我不能要,请你收回去……赶紧收回去!”朱文镜往前探了探身子,把信封死死地塞进了胡有才的皮包里。
“你嫌少?”胡有才爽直地问朱文镜。
朱文镜大幅度摇着头,说:“胡副总,您这样做不合适,我怎么承受得起呢?咱们之间的感情,怎么好用金钱来衡量呢?您说是不是?”
胡有才又把信封拿出来,在手中掂来掂去,说:“大朱啊,是你想多了,这区区两万块钱,不就是一顿饭钱嘛。这个时候,我请你吃饭又不合适,可你总该给我个表达感情的机会吧?”
朱文镜坚决不从,说:“胡总,这钱你说啥我都不能收,那样的话,也太生分了,还不如直接打我一顿耳光呢。”
胡有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那好吧,我先收起来,不过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的救命之恩,我胡某人是铭记在心的,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的,谢谢,谢谢你了!”
看上去胡有才很动情,说完,还双手合十,朝着朱文镜频频作揖。
“别……别……胡副总,您用不着这样,区区小事,别放在心上,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朱文镜说完,脑海里随即闪出了冯小川早上跟自己说起,要去省委党校学习的事儿,极有可能也与胡有才有关,可又不好直露地问他,只得婉转地说道:“您交办的事情,我一定尽早给搞定了,要是迟了,可能就不方便了。”
“怎么就不方便了?”
“他不是马上就要去乡下蹲点了吗?”
“哦,你是说他去扶贫任第一书记那事吧?”
“是啊,都已经在会是宣布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该去履职了,所以还是赶在前头好。”
胡有才嘴角扯出一丝笑,说:“第一书记那事儿就算了,组织上另有安排,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把冯小川去省委党校的事情说出来,就说明他对自己还是有所戒备的,便不再多问,只说:“那就好……那就好,看上去他也不乐意去,好像还有点儿闹情绪。”
胡有才说:“可不是嘛,事情都凑到一块了,恋爱失败,升迁无望,还把人家贬到了山沟沟里,这让谁都难以接受,不崩溃才怪呢,所以才一时冲动,邪火攻心,就做出那种傻事来了。”
看起来他是真心理解了冯小川“罪大恶极”的行径,这让朱文镜心生感慨,说道:“您能这么宽宏大量,不再追究他,算是帮他逃过了一折,您放心好了,我马上就找他,再好好开导开导他,争取尽早把他的心结给打开。”
胡有才点点头,说:“好,这事越早越好,对了,大朱啊,你尽量今天就把事情给妥了。”
“好吧,我这就回去办。”
胡有才稍加思考,说:“是这样,晚上有个活动,不过还没定下来,我先给你透个信吧,王达成他们晚上好像要来你们局,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表示对扶贫项目的感谢;二层是祝贺侯逢秋提拔。”
朱文镜点点头,说:“那我尽快安排。”
“不……不……王达成他们的事儿还没最后确定,你先不要急着安排,等见了马总指令再说,我现在告诉你,只是想让你心中有个数,到时候通知一下冯小川,让他一起作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您放心好了,我一定照办!”
“那好,我回去了,马总那儿我就不过去了,你跟他招呼一声,就说我有急事先回了。”胡有才说完,站起来,朝外走去。
等到了门口,又回头嘱咐道:“要是马总问起,你就说我跟你沟通这一次班子调整的事了,担心你有情绪,特地来开导了一下,记住了,今天的谈话内容,不要告诉任何人。”
朱文镜连声答应着,说:“您放心好了,我不会露出半个字的。”
胡有才出了门,又深有含义地说了一句:“你的事不要着急,我一定帮你解决。”
说完,便迈开大步,急匆匆走了。
看着胡有才的背影,朱文镜心里面豁然开朗起来,他不仅听到了叮叮咚咚的破冰之音,似乎还隐约闻到了春暖花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