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专脸微微一红,说:“还不是为了你嘛。”
“为了我?”
“我知道,你刚才肯定没有尽兴,是不是?”
朱文镜说:“这一惊一乍的,再硬朗的男人也会被吓软了,不过倒也好,算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你有了愧疚感?”
朱文镜点了点头。
“还有负罪感?”
“有那么一点儿,毕竟有些不理性,冲动了些。”朱文镜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这才几点呀?难得见一面。”
“没那么难,啥时想见了,呼之即来。”
“瞧把你吓成那样吧,还是算了吧。”
“不是我害怕,是为你着想,你要是不介意,我这就带你出去溜一圈。”说到这里,朱文镜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问杨红专,“现在平川市的人还能认出你来吗?”
杨红专摇摇头,说:“认不出来了,我走的时候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呢,再说了,二老去世后,就没人关注我们这一家了,甚至在很多人眼里,我们这个家,已经不存在了。”
“那是必然的,树倒猢狲散。”
“滚!”杨红专眼一瞪,骂道,“你们一家才是猴呢!”
朱文镜笑了,说:“这不是引经据典嘛。”
杨红专娇嗔道:“显摆自己有文化。”
“想偏了不是?刚才受刺激了吧?”
“受刺激的是你,刺激软了不说,还急着走人。”
“回去晚了也不好。”
“不行,你就这么走了,我心里可不舒坦。”杨红专转过身来,拥住了朱文镜。
朱文镜下意识地朝着门口望一眼,听不见外面有动静,就紧紧抱住了杨红专,动情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
突然,他感觉胸前有一丝丝的凉意,低头一看,才知道是杨红专哭了,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稀里哗啦往下滚,却没有哭声。
“杨红专,你怎么了?”
杨红专叹一口气,没说话。
“你是不是怪罪我了?”
杨红专摇了摇头。
“是我伤害你了?”
杨红专紧咬着嘴唇,还是摇头。
朱文镜帮她擦干眼泪,急切地问:“那干嘛要哭?”
杨红专双手掩面,又哽咽起来。
朱文镜说:“平日里觉得你是口无遮拦的爽快人,怎么突然就变成闷葫芦了?有啥话你倒是说呀,都快急死个人了。”
杨红专竟然放声哭了起来,哭声很压抑,泪水从指缝间不断地溢出来,噼里啪啦落在了地上。
“别……别这样,你这样我也不好受。”朱文镜用力把她搂紧了,亲吻着她蓬乱的头发。
哭过一阵子,杨红专突然停了下来,用手背胡乱抹着满脸的泪水。
朱文镜松开手,从自己包里取出了纸巾,抽出一沓递给她,不忍心再问啥,手足无措地立在那儿。
等擦干了眼泪,杨红专长吁了一口气,恢复了平静。
“你没事吧?”
“没事了。”
“没事你哭啥呀?”朱文镜再次拥住了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你要走,心里面就不是个滋味儿,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是回家,又不是去寻死,值得你那样吗?”
“不许你这么说!”杨红专伸手捂住了朱文镜的嘴,“我们不但要活着,还要好好的活着,快乐的活着!”
朱文镜拿开杨红专的手,说:“这不就是说说嘛,你还当真了。”
“说说也不行。”杨红专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刚刚目睹了一场生死游戏,心里面还残留着对死的本能恐惧。”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朱文镜皱起了眉头。
杨红专看了看手表,说:“算了,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
“这不是成心害我吗?你勾起了悬念,又不告诉我谜底。”
“太晚了不行啊,你老婆会怀疑你的。”
“她都懒得怀疑我了。”
“你的意思是?”
“她自己还不一定回不回呢。”
杨红专稍加沉思,说:“那好吧,我告诉你。”
她招呼朱文镜一起坐了下来,说起了她这几天的经历。
那一天,她不辞而别,急匆匆去了京城,是被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折磨的实在不行了。
一连几个晚上,她都梦见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既像妈妈,又像姐姐,站在床前对她说你去救救孩子吧,他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醒来之后,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姐姐留下的那个孩子,再看一下日历,再过几天就是姐姐的生日了。
她心里不安起来,难道是孩子遭遇了啥劫难不成?
一到京城,她就把那个曾经见过面知情人约到了咖啡馆,问起了孩子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
那个人叹息一声,说:“你的预感是对的,还真是遇到了一点麻烦,这些日子,连老首长都愁得茶不思,饭不想的。”
杨红专一听就来了火气,骂道:“在我眼里,他不是老首长,简直就猪狗不如!”
那个知情人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现在骂还有啥用,问题的关键是,要想办法解开孩子心中的锁。”
“孩子到底怎么了?”
那人说:“孩子中了邪一样,哭闹着要找自己的亲生妈妈,眼看着研究生就要毕业了,却也不得不休学在家。”
“谁把实情告诉他了吗?”
“应该不是,那个秘密一直保守得很好,可十几天前,他放学回家,就横眉竖眼地问妈妈,自己是不是不是她亲生的,首长夫人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当时就蒙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那后来呢?”
“见问不出实情来,他就直接去书房,逼着爸爸说出他的真实身世,老首长倒还算镇静,他说,你都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怎么就没有一点是非判断呢?我就是你爸爸,亲生爸爸,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他相信了吗?”
知情人摇了摇头,说:“不,孩子连首长的话都不相信,他哭着说,我早就怀疑了,以你的年龄推算,根本就不可能是我爸爸,是我爷爷还差不多,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首长就告诉他,你妈妈年轻的时候身体有点儿小毛病,一直没有生养,直到后来,去北京协和医院做了治疗,才好了起来,所以我才老来得子,这是事实,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你周叔叔啊,他当时是我的秘书,也是他陪你妈妈去北京治疗的。”
“周叔叔是谁?”
“就是我。
“你不是说姓王吗?”
知情人苦笑着说:“那不是为了掩盖事实真相,迫不得已嘛,请你原谅。”
杨红专逼视他,问:“那现在就不需要掩盖了?”
“必要的掩盖还是需要的,可对你是个例外。”
“为什么?”
“为了孩子呗,一起想想办法,拉他一把。”
“问题很严重吗?”
“是啊,有点儿严重。”
“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孩子抑郁了,整天傻呆呆,动不动就嚷嚷着要死要活,非逼着老首长说出实情来。”
“那就说了呗,也许就打开他的心结。”
“这是绝对不可能,那样的话,还不把老首长的一世英名给毁了吗?”
杨红专气就不打一处来,责问道:“那你说,是孩子的命重要,还是他的名声重要?”
“是啊,我理解你的心情,可老首长的心情咱也得兼顾吧?你想,万一把事实真相说了出去,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早就该接受法律的制裁了!”
见杨红专情绪有点激动,知情人摆了摆手,说:“你也不要太感情用事了,事情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咱要为活着的人着想,不能再一错再错了,以恶报恶是结局很可怕。”
“可是他毁了我们的家,毁了我的姐姐,你知道不知道?”杨红专逼视着那个人,两眼喷火。
知情人稍加沉思,说:“就算是让事实大白天下,让老首长接受法律制裁,那也未尝不可,可你想过没有,那个孩子会怎么样呢?他再也经不住打击,会一蹶不振,会沉沦,甚至会再次利用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生命的。”
“再次?”
“是的。”
“你是说,他已经寻过短见了?”
“是啊,就在一周前,他买来了一瓶剧毒农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杨红专心头一紧,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知情人说:“看来那孩子是铁了心不想活了,他先去卫生间洗了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买的吃喝放到电脑桌上,开了一瓶白酒,打开朋友圈的视频,开始了现场直播。
他先是晒了桌上的东西,再把镜头对准了那瓶叫“灭草枯”农药,并且还拉近了,来了一个特写。
朋友问他想干嘛。
他说他想自杀。
人家问他为什么要自杀。
他说这个世界欺骗了他,亲人们欺骗了他,他不想再跟骗子们混在一起了。
网上的大多数朋友都以为他在开玩笑,也没太在意,因为他一直在吃吃喝喝,直到喝干了半瓶白酒的时候,他又开始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