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过几圈后,院子里已经有了更多的人在活动,杨红专就说:‘差不多了,咱去吃饭吧。”
两个人就一起去了食堂,刚进餐厅,小伙子就从售饭窗口伸出八个瘦脑袋来,说:“二位领导,早餐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在一号桌呢。”
朱文镜回头一看,果然在最东边的一号桌上摆了几个小菜、两个鸡蛋、馒头和粥。
杨红专走过去,坐了下来。
朱文镜却往窗口挪了挪,问那个小伙子:“周师傅呢?”
小伙子手中握着一个大勺子,不停地搅动着满满一盆粥,头也不抬,说:“应该在医院吧?我也不知道。”
朱文镜问:“你昨天夜里没去陪陪他?”
小伙子摇摇头,说没有。
麻痹滴,这怎么又出了一个说鬼话的?
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一场阴谋?
周老头的假酒中毒;
胡有才的言之凿凿的提拔信息;
杨红专的闹鬼故事;
还有这个小伙子睁眼说假话的事实;
……
朱文镜蒙头蒙脑,如坠云雾,却又无法澄清,好像满世界都是真实的、清醒的,唯独自己被鬼附体了,无意间跌进了一个漫天大雾的梦里。
他哪还有吃饭的心情,只喝过几口稀粥,就放下了碗筷。
杨红专问他:“咋不吃了?”
朱文镜冷着脸说:“不想吃。”
“不合胃口吗?”
“不是,昨天晚上喝多了。”
“那好,你回自己屋休息吧。”
“不休息了,该干工作了。”
杨红专停止咀嚼,脸上多多少少有一些惊讶,小声问他:“你想干什么?”
朱文镜已经站了起来,稍微低了低头,说:“我想有重点的选择几个基地村庄,进行实地调查。”
“你选了哪几个基地?”
“哪儿最穷,哪儿的土壤最值得改良,就去哪儿呗。”
“那就哪儿也甭去了。”
“为什么?”
“因为哪儿哪儿都一样,都穷得叮当响。”
“至于吗?总归有好一些的吧。”
“都差不多,没多大差别。”
“大不了就全部走一趟呗。”
“那好,你去走吧。”
杨红专说完,埋下头,吃自己的饭去了。
朱文镜的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又被杨红专撒了一把盐,越发就不是个滋味了。
到了上班时间,他走进了农场办公室,对着徐秘书说:“我想去下面实地调研,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
徐秘书反问他:“怎么个安排法?”
朱文镜说:“怎么着也得派个向导吧,还有……还有交通工具,也用不着讲究,旧一点的车就成。”
徐秘书说:“那不行,这个我说了可不算,要请示一下王场长的。”
“那好吧,我这就去王场长办公室,跟他具体汇报一下。”朱文镜心中有数,因为看上去王达成对自己的到来很重视,单单从昨天晚上的接风上就不难看出,要不然怎么会请了省公司副总胡有才亲自来作陪呢?
并且还让自己坐在了主宾的位置上,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再说了,自己的要求又不过分,相信他一定会答应的。
徐秘书站了起来,说:“你等一下,还是我去吧。”
朱文镜说:“那我跟你一块儿过去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徐秘书说完,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不大一会儿,他就返了回来,说:“朱主任,王场长对你很关心,说乡下种植区的路不好走,用不着你亲自下去跑了,等让各片的片长把情况报上来,集中一下就行了。”
朱文镜说:“那可不行,我需要的是第一手资料,是要报到省公司跟总公司去的,必须亲自去实地考察,不仅仅是地形分布和面积,更重要的是要察看土质情况,以及改良的可行性。”
徐秘书说:“我们这边都有现成的资料,根本就不需要再去重复测量了。哦,对了,王场长说白龙河那边风景不错,我们刚刚治理过,你可以去走一走,顺便也可以钓钓鱼啥的。”
朱文镜不高兴了,说:“徐秘书,我不是来旅游的,更不是来疗养的,我是来工作的,不能只做表面文章,那样也太不负责任了。”
徐秘书说:“王场长就是这样交代的,他说你是上面来的领导,不能让你太辛苦了。”
“啥领导不领导的?我就是个做实际工作的普通工作人员,那这样吧,我过去跟王场长说明一下情况。”
徐秘书说:“王场长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
“也没说具体去哪儿,好像要跑大半个种植区吧。”
“这……这……”朱文镜郁闷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雕花铁笼子里似的,看上去很美丽,却没了自由飞翔的能力。
他低头思量了一会儿,问徐秘书:“你能不能帮我解决一辆车?”
徐秘书直接回绝了他,说:“牛岭农场的公务用车实在是太少了,只有那么三辆车,大部分干部下去工作,都是骑摩托。”
“那你能不能帮我搞一辆摩托车?”
徐秘书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那你帮我找一辆自行车好不好?”
徐秘书问他:“你要去哪儿?”
朱文镜耍了个花招,说:“你不是说白龙河那边风景不错嘛,我去走一走,要是有心情,就顺便钓会儿鱼,手气好的话,带回来请你喝鱼汤。”
徐秘书笑了,说:“好啊,我还有一瓶好酒呢。”
说完,就摸起了电话,对着话筒喊:“小王,把你的自行车推到大门口,借给市里的领导用一用。”
听见对方爽快地答应下来,徐秘书就放下电话,对着朱文镜说:“技术科的小王在门口等你,对了,朱主任,你知道白龙河在哪儿吗?”
朱文镜随口说:“不就是一直往西走嘛。”
徐秘书说是,又嘱咐朱文镜一定要主意安全。
朱文镜道一声谢,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大门口,见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手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那儿,就走了过去,问他:“是不是徐秘书让你等在这儿的?”
小伙子点点头,说:“是啊,您就是市公司的领导吧?”
朱文镜笑了笑,接过自行车,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脸来问一句:“你不着急骑吧?”
“一直闲在那儿,您尽管骑就是了。”
朱文镜应一声,抬腿跨上自行车,朝前狂奔而去。
他不禁窃笑起来:多亏自己急中生智,要是跟徐秘书说是去杨树庄,他肯定会设法阻拦,不让去。
可自己连去杨树庄的路怎么走都不知道,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自行车眼看就要驶出驻地了,走到了十字路口的一个熟食门面店,刹车停下来,走了进去。
屋里的柜台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上去应该是老板娘,见了朱文镜就僵硬一笑,问您想买点什么。
朱文镜说:“我想打听一下路。”
老板娘脸一沉,说:“这儿只卖吃的,不负责问路!”
朱文镜立马改嘴说:“买啊,我打算买东西的,顺便问个路。”
老板娘脸上又有了喜色,问:“你看看,想买的啥好吃的?”
朱文镜这才往柜面上看了一眼,在一个黑色的大盆里,装满了烤制的肉食,品种倒也不少,有鸡、有兔、有猪肉,心里就想:这也算是上是去探望病人吧,总该带点礼物过去,吃的东西倒也蛮实惠的,正好可以就着跟杨支书喝几盅,便说:“那就来一只鸡。”
“好喽!”老板娘边称鸡,边问朱文镜,“大哥,你说吧,想去哪儿?我告诉你。”
朱文镜说我想去杨树庄。
老板娘说:“路是不远,只十多里地,可不好走,全都是鸡肠子一样的小道,你骑车可要慢一点。”
然后仔仔细细地把去杨树庄的路线说了一遍。
朱文镜连声道谢,付了钱,把装在塑料袋里的烧鸡挂在了车把上,骑车上路了。
一开始路还行,可走了二十多分钟,路就变窄了,还起起伏伏,颠簸的厉害,连肠子都快颠出来了。
再加上好多年都没有骑过自行车了,把式有些生疏,只得跳下车,推着往前走。
又正好缝上一个艳阳高照的晴朗天气,气温异常的高,一会儿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
没办法,只得停下来歇一会儿,喘口气,感觉舒服点了,再推车前行,等到路平坦了,就骑上去,“飞”一会儿,倒也惬意。
走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杨树庄。
朱文镜站在村东头的土岭上往下一望,一片灰塌塌的破房子,连几处像样的红瓦房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给起的村名,也太不符合实际了,哪里来的杨树?
只有一溜土坡走下去,四周都是连绵的丘陵,完完全全把一个小村落圈围了起来,俨然是陷在一个硕大的盆子里,要是一旦下雨,那还不真就成个雨洼了嘛。
进了村子,街道上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再往里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驻足琢磨着,不知该往何处去。
突然,朱文镜看到右侧不远处的墙根下黑乎乎蹲着一个人,便径直走了过去。
到了跟前,才看到是个穿着邋遢,蓬头垢面的男人,心里就打起鼓来,觉得那人怪怪的。
靠,不会一进村就遇到个神经病吧?
朱文镜有些发憷,刚想快步绕过去,可那个人却噌一下站了起来,直奔他来,边走边蛮声蛮气叫唤着:“大哥……大哥……你不是来找我吧?”
一听他说话倒也清楚、亲切,就以为是村里的光棍汉,穿着打扮随意,不修边幅,随放松了警惕。
“大哥,你刚刚从镇上来吧?”那人笑着问,露出了焦黄的牙齿。
朱文镜说:“是啊,你在这儿等人?”
那人说:“是,我在等我大哥。”
朱文镜就问他:“杨支书家住哪儿?怎么走?”
那人又嘿嘿笑了起来,说:“哦,你是去我家的呀,算你找对了。”
“你是谁啊?”
“你不是去我家的吗?那还不知道我是谁?”
朱文镜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那个人,瞬间傻了——
妈呀,这不就是那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交,在镇上的食堂一起喝过酒的杨三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