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根一看他只喝了半杯,立马就翻脸了:“老朱,朱老弟,你这样咋行呢?酒是我双手捧给你的,你怎么能剩半杯在里头呢?这不成半心半意了,不行……不行……你要是不喝,我就再给你捧一次。”
朱文镜只得苦笑着,把剩下的半杯酒喝了下来。
可能是酒喝得太急了,猛一下就冲上了头顶,整个人就晕乎了。
他一屁股坐下来,摆摆手说:“杨支书,这样够……够意思了吧?我真的不胜酒力。”
杨三根还是不依不饶,说:“不行,这么难得的机会,我还想表达一层意思呢。”
“你想表达啥意思?”
“就是想向朱主任,不对……不对,是向朱老弟表示我最真心、最诚挚的谢意。”
“我有啥好谢的?”朱文镜摸不着头脑了。
杨三根说:“感谢你帮我们杨家村出谋划策,争取到了上头的扶贫基金,硬是把一个光秃秃的山头给改良了,每年都能多打好几万斤粮食呢,这可都是您的功劳啊!你说,是不是应该表示感谢?”
朱文镜想了想,印象中好像有那么回事,可具体情节已经记不清了。
“来,朱老弟,我再敬你一杯。”杨三根说着话,再次举起杯,摇摇晃晃在朱文镜面前比划着。
“杨支书,实在对不起,再喝下去,我真的就醉了。”朱文镜推辞道。
“你不给面子是不是?那好,我喝!”杨三根一仰头,咕咚一声,就把满满的一杯酒灌进了肚子里。
“老朱啊,人家杨支书在最基层,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不容易啊!既然是表达敬意,就是醉了咱也要喝。”马光辉也跟着劝了起来。
我靠!
他怎么也跟着内讧了?
但嘴上却不好推辞,只得举杯喝了下去。
“好!够哥们!”王达成拍手叫好,然后转向马光辉,说,“马总啊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自打你调到平川来,公司的精神面貌大有改观,特别是这位朱主任,简直就判若两人,起码比从前豪爽了十分。”
马光辉摇头晃脑地说:“王兄错了,这可都是前任老领导栽培有方啊,马某人自愧不如啊!”
“马总谦虚了,单凭你的能力,将来定会前途无量。不过,等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提携一把咱侯某人呢。”王达成说完又举起了酒杯。
马光辉举杯相迎,说:“王兄,你就别再夸我了,实在是承受不起啊!咱们闲话少说,杯中见真情,怎么样?”
“好!”王达成一饮而尽。
两位领导刚刚放下酒杯,杨三根站了起来,他手举着酒杯,冲着马光辉粗声大气地说道:“马总,我是个急性子人,借着今天这个场合,我想走一走你的后门。”
马光辉放下筷子,问他:“我有啥后门你走?”
杨三根说:“我们村西南有个山头,多少年来,一直寸草不生,求马总开开恩,帮我们改良一下,也好让村里的老少爷们多打点粮食,好不好?”
马光辉沉下脸,说:“那些事情以后再说吧,今晚只喝酒。”
杨三根却一根筋起来,说:“工作喝酒两不误吗?您就给个痛快话,好中还是不中吧?”
“杨支书,这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这事以后再谈吧,先喝酒……喝酒……”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您要是答应了,我自己连喝三杯,好不好?”
“好你妈了个逼!”王达成来了火气,歪头斜眼地制止道,“杨三根,你狗日的给我住嘴,这是你要钱的地方吗?”
杨三根梗着脖子,说:“这不都称兄道弟了嘛,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呢?要不是借着酒劲,我还说不出口呢。”
马光辉说:“没事……没事……有话就让人家说嘛。”
杨三根偏就来劲了,站起来,身子倾向马光辉,说:“马总,你就帮我一把吧,改日去我家,让老婆给你杀鸡吃,鸡是土鸡,自家养的,那味道……”
“杨三根,去你姥姥个壁滴土鸡!”王达成呼一下站了起来,一巴掌抡了过去。
只听见哎哟一声,杨三根倒在了地上。
“别……别……别动手!”马光辉快速起身走过去,双手扶起了杨三根。
杨三根吃力地站起来,嘴里念念叨叨着:“对不起了,对不起了各位领导,我是个直肠子,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马光辉打眼看过去,一下子惊呆了——
杨三根头上流血了,沿着脸颊一路下滑,蚯蚓一般。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血水流上去,触目惊心。
马光辉拿一沓餐巾帮着擦拭起来,边擦边埋怨起来:“王场长,你手上总该留点分寸呀,万一搞出人命来咋办?”
王达成没有回应,一脸漠视,眯眼抽起了香烟。
戴眼镜的小伙子走过来,搀起了杨三根的一只胳膊,对着马光辉说:“我带他去清洗一下,你们喝……你们喝,接着喝。”
“没事,喝,你们喝。”杨三根笑嘻嘻说着,露出了满嘴红色的牙齿。
“滚!喝你妈逼个的血啊!”王达成大声呵斥道。
眼镜小伙见势不妙,连拉带拽把人弄了出去。
马光辉脸上有点儿难堪,灰塌塌地说:“王场长,你不该下手那么狠,看看这事儿闹得吧。”
王达成喝了一嗓子:“他是活该!”
马光辉说:“也怪我言语不周,对不住了。”
王达成突然大笑起来,把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张牙舞爪的喊:“喝,继续喝,管他个吊的!”
朱文镜看不过眼了,咬牙切齿地暗骂道:王达成,你他妈的就是个活土匪,就是个座山雕!
见王达成又把每个人的酒杯倒满了,朱文镜就一个劲地朝着马光辉使眼色,意思是要他赶紧撤。
一来二去,却被王达成察觉到了,他斜着眼镜问朱文镜:“你这是干嘛?啥意思?”
“王场长,我们该回去了,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赶呢。”朱文镜解释道。
“朱主任,你告诉我,这是借机讨好领导呢?还是有意挑拨我跟马总的关系?”
朱文镜气得牙根直痒痒,却又不便反击,只好苦笑着说:“二位都是我大哥,作为小弟,我总该为你们的健康着想吧?”
“可你为什么不就不能为我们的感情着想吗?”
“王场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我说小朱同志,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急着赶回平川干嘛呀?弟妹就那么稀罕人,一个晚上不搂在怀里,就受不了了?”王达成说完,夸张地笑了起来。
马光辉忙插话说:“王场长,你就不要为难老朱了。”
“谁为难人了?这不是跟他闹着玩嘛。”
马光辉笑着说:“这样吧,如果还想喝的话,我们就订个目标,喝完了事,回家睡觉。”
王达成粗鲁地说:“目标个屁啊!我还没尽兴呢。要不这样吧,还像上次那样,让他们两个人先回去,你留下来陪我玩,怎么样?”
朱文镜心头一颤,敢情这个老东西又要故伎重演?他不会再弄个王小宛、李小宛的来吧?
马光辉摇摇头,说:“不行,我家今天来重要客人了,我必须回去陪一陪。再说了,明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参加,不能耽误了。”
“你那一套在我这儿不管用,今天晚上不喝出个名堂来,谁也别想走!”王达成斜着眼,霸气十足地喊。
马光辉满脸苦笑,哀求道:“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再喝非趴了不可。不过吧,既然王兄如此热情,我们也不能失了礼节,再每人回敬两杯,咱就收场,你说中不中?”
“不中!你欺人太甚了吧?”王达成眼睛瞪得比牛都大。
“王兄,我怎么就欺人太甚了?”马光辉依然面带微笑。
王达成扫视了一圈,说:“你看看……看看这桌上几乎都是你们的人了,想搞人海战术是不是?”
“喝?还是不喝?不喝我们走人了。”
王达成脸色缓了下来,嘿嘿一笑,说:“那好……那好,我可有个条件,在场的人都喝,一个都不落。”
马光辉摇摇头,说:“不行……不行,老孟还要开车呢,总不该逼着他也一起喝吧?”
“开车怎么了?照喝不误!谁敢查你们,我大老王给兜着。”王达拍着胸脯说。
老孟求饶道:“王场长,您就饶了我吧,万一被交警抓到,我那饭碗就不保了,不敢,真的不敢。”
王达成拿起酒杯,倒满酒,推到了老孟跟前。
老孟满脸无奈,望着马光辉。
马光辉一拍桌子,命令道:“老孟,为了体现咱们跟王场长之间的感情,你喝!必须得喝!”
“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老孟举起杯,起身跟王达成碰一下,满口灌了下去。
王达成是个义气人,二话不说,一口闷了下去。
老孟没有坐下,主动倒满了杯,再次敬了王达成一杯。
“马老弟啊,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看来一点儿都不假,行,真行!”王达摇摇晃晃地翘起了大拇指。
朱文镜一看机会来了,也挑动三寸不烂之舌敬起了酒,一连喝了四杯。
见王达成有点儿顶不住了,马光辉就站了起来,醉腔醉调地说:“王场长,我们回了,你也休息吧,改日再来喝。”
“别……别走,我还有话要说呢。”王达成嘴上说着,身子却动不了了。
朱文镜转身出去,喊来了食堂的工作人员,交代一番,招呼马光辉赶紧开溜走人了。
走出了老远,听到王达成呼天号地的喊着。
戴眼镜的小伙子早已侯在了那里,朱文镜就走过去,跟他说:“实在抱歉,马总有急事要赶回去,王场长那边就靠你照顾了。”
小伙子笑笑说:“没事的,王场长他没醉。”
“没醉?”
“是啊,放心吧。”
“王场长真乃海量啊!”
说话间,老孟把车开了过来。
眼镜小伙指了指旁边的几个纸箱,说:“一点土特产,带回去尝尝鲜。”
马光辉说一声谢谢了,便弯腰钻进了车里。
装好东西后,朱文镜跟小伙子握手告别,坐到副驾驶座上,问老孟:“你也喝了好几杯,开车没事吧?”
老孟边熟练地发动车,边说:“没事,放心好了。”
小车徐徐驶出了农场大院,马光辉问:“老孟,那酒给王达成了?”
老孟说:“给了,王场长的司机放车里了。”
马光辉身子往前一倾,轻轻拍了拍朱文镜的肩头,问:“老朱,你觉得那个啥村的杨支书,他正常吗?”
“应该正常吧,他一个村支书,没啥见识,出点洋相也不为怪。”
“不对,我觉得他这是在演戏。”
“你是说……”
“是,极有可能是在跟王达成演双簧。”
“您的意思是,他为了讨要项目款,上演了一曲苦肉计?”
马光辉沉吟一会儿,说:“说不定还有其他目的。”
“不会吧,不就是一个小支书嘛,还能有什么目的?”
“不好说,反正我觉得很蹊跷。”马光辉仰身躺在靠背上,感叹道,“狡兔三窟,防不胜防呢!”
朱文镜刚想说什么,突然看到一辆警车开了过来,拦在他们的车前,停了下来。
老孟一脚刹车,暗叫道:“坏事了,好像是遇到查酒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