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比刘夏大呀。”邵辉一边嚼着嘴中美味的鸡肉,一边兴趣盎然地问道。
从博文进来那一刻开始,他便已准备好听故事了。
“嗯。”博文点了点头。
“我是他第一个女儿,成功将我创造出来的时候,他高兴极了,听哥哥们说,从我诞生那一刻开始直到我三岁,他一直在纠结要把我送给哪个母亲抚养,他不肯将我让出去,就算是联邦带兵来追捕他,他也会一边扛着枪逃跑,一边将我抱在怀里。”
“母亲?”邵辉有些疑惑。
“是他的妻子。”博文顿了顿,“他一共有四个妻子,两个白人,一个黄种人,还有一个黑人,哥哥们都是被这些母亲抚养长大的。”
“这些妻子们没有为他生孩子吗?”
“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从他17岁开始就过着颠沛流离的逃犯生活,他知道无法给心爱的女人稳定的婚姻生活,而天主教是禁止婚前性行为的,所以,他跟这四位母亲只是精神层次的爱情。”
“你说他恪守天主教的教规?呵。”邵辉冷笑了一声,“恕我冒犯,我无法信服。”
博文淡然一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他不仅恪守教规,而且到了疯狂的程度。”
“你是说……”邵辉瞬间恍然大悟。
除了天主和耶稣以外,天主教还信奉圣母玛利亚这个童真女人,既然博文说他已经到了疯狂的程度,那他就不再是被教条束缚的教徒,而是完全要效仿圣母,成为与她相同的存在。
信奉天主教,他并不是为了救赎,只是因为热爱,热爱到顶点,那就会迷失自己的影子,就像有一首歌所讲: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就像圣母玛利亚一样,他想要凭空创造自己的孩子。”博文说。
“太疯狂了。”对这个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偏执狂,邵辉彻底折服,或许就是因为这份过分的执着,他才会被妄执魔盯上。
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会相遇、结缘、最终达成交易一起作恶人间,事实上冥冥之中自有其道理,一切事物的发展早已注定。
“他就是这样一个疯狂到迷失自我的人,刚遇到妄执魔的时候,他成功创造了Abbott,也就是杨庸信。”
“杨庸信是他第一个孩子?!”
“嗯,是他用心培养的第一个孩子,他很爱Abbott,Abbott也很爱他,为了辅助他,Abbott主攻了心理学,Abbott的确是个天才,能让人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并且产生幻觉的蓝色液体就是他十五岁时研制出来的。”说着,博文怅然地耸了耸肩膀,“只不过稍显遗憾的是,Abbott父爱母爱都不曾缺失,他的心理很健康,无法进化为异形。”
“……”邵辉明白她的意思,同样是雷德·格尔特的孩子,他却只是一个不曾也不配拥有父爱的傀儡。
要说不嫉妒他们,那是不可能的,既然诞生在这个世上,既然让他活了下来,谁不想像其他孩子一样享受亲情的呵护呢?
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雷德·格尔特彻底变了,他只知道,这个父亲玩弄了他,他不能原谅他。
见邵辉有些恍惚,博文停下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第二个孩子是查尔斯,从他诞生开始,就一直在布瑞提斯的母亲身旁,他已经在那里建立了庞大的武装力量,对父亲来说,布瑞提斯是他的故乡,他17岁成为逃犯的时候就已经发过毒誓,一定要将故乡的政权给牢牢攥在手中。”
邵辉早就料到雷德·格尔特会在布瑞提斯建立武装异形军团,所以听到博文的话,他并没感到意外。他只是有些戚然,如此说来,看似治安十分稳定的西方强国布瑞提斯其实也并不安全,战争一旦爆发,随着政权的更迭,那些站在世界顶端的人们与加城贫民窟的百姓们没什么两样,他们也会重归水深火热,他们也会为生存问题而烦扰。
那时候,他们也会像大卫塔的人们一样拿起手中的武器抵御外敌吗?亦或者过惯了繁华富足的安逸生活,已经摒弃了自己的野性和狼性了呢。
“布瑞提斯和墨西哥相比,哪里的武装力量更强大一些?”邵辉问。
“嗯……”博文拖着长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面色凝重地问了另一个问题:“墨西哥一行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是。”邵辉毫不迟疑地回答她。
“不是500异形,而是两万异形的武装力量你也不怕?”博文又问。
“切克利已经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了。”邵辉无奈地笑了笑,“除了迎头并进,我别无选择。”
“如果你真的能从墨西哥一行中活下来,如果大家都活着的话,或许你真的可以与查尔斯在布瑞提斯的军团对抗一下。”博文总结道。
“我明白了。”邵辉点了点头,“请继续吧。”
“嗯,接下来,就是我的那对双胞胎哥哥了。”博文嘴角泛起欣然的涟漪。
“博涛?!”
“是的,父亲创造了大哥和二哥后,萌生创造双胞胎的想法,经历过无数次实验,他终于成功了。”
“呵,果然没有他不想尝试的事。”邵辉冷冷道。
博文悻悻地扬了扬眉毛,“双胞胎诞生后,一个给了欧洲的母亲抚养,另一个让亚洲的母亲抚养。”
“亚洲的母亲?”邵辉有些讶异。
“她是蓝星国,蓝岛市人。”博文笑着解释道。
果然如此。
邵辉纳闷了很久很久,为什么区区一个只有不到20个智慧异形的蓝岛市会有博涛、博文、杨庸信这些对雷德·格尔特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如今终于明朗了,他们全因这个不知名的母亲而聚在一起。
“你也是这个母亲抚养长大的吧。”他说。
“嗯,所以,我对大哥……”博文低下头,脸上的悲戚已经溢了出来,“不,其实是四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母亲死后,就是四哥与我相依为命。”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邵辉长吁了一口气。
在知道真相这一刻,他并没觉得气愤,反而有些释然了。
“对不起。”博文仍然低着头。
“我不会原谅你。”邵辉顿了顿,面带微笑地说:“就算你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博文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不曾相信过你,所以压根儿就不存在原谅不原谅的问题。”邵辉笑着为她添满咖啡。
“你……”博文眉头紧锁,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留你在我的团队,我的目的也很简单,只希望能够将你的父亲引出来。”邵辉坦承道。
“所以,昨天切克利故意挑拨我们的时候……”
“我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也不会相信其他任何人说的话,我只相信我的眼睛。”
“……”博文瞪大眼睛看着他,她已被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少年彻底折服,他不仅浑身是胆,而且与空有胆量的莽夫不同,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充满智慧的力量。
“博文姐,我既然叫你一声姐,那你就是我的伙伴。”邵辉顿了顿,“我当然希望你能够毫无杂念地支持我,但我也希望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目标,就像当初我们说好的一样,我们可以一直互相利用下去,这样你就不会欠我什么,毕竟我注定欠你的,我一生也还不起。”
他要亲手杀死她的父亲,所以不管将来这个目标有没有实现,他都注定要做她的杀父仇人。
“呵。”博文嘴角上扬,不由得笑了一声,感叹道:“看来真是伴君如伴虎,你果然是一头足以与他抗衡的猛虎。”
“不,你错了,我不是猛虎,我连都猛兽算不上,我不会像他那样,动不动就以召回分身结束生命来威胁存活下来的人命。”邵辉反驳道。
他的原则,分身就是工具,他不会让他们体会到人间的人情冷暖,所以他的分身不会存活超过24小时,他不会让他们诞生感情。
这就好比很多科幻电影里讲的,机器人一旦诞生感情,那就应该被当做人看待,它就拥有了人权和尊严。
“父亲……也不会将我召回的。”博文惘然若失地说。
“……”听到她的话,邵辉的内心突然咯噔了一下,这种感觉就像是考试的时候,明明很努力很用功却被整日游手好闲的同学轻而易举地碾压一样,被打击,被触动,被轻视,而且因为天赋已定,无能为力,绝无反击的可能。
他最痛恨无法反击的事了,命运给他的不公和痛苦他都可能咬紧牙关反击回去,唯独谈及让他绝望到只能用恨来喂养的“父爱”,他只能跪在地上恸哭,他奢求不来也不敢奢求。
戏谑的是,他的本体靠凌寻澈的铜贝才得以逃避雷德·格尔特无情的召回,他昨天还看到第32号分身切克利从他眼前彻底消失,而博文此刻却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人权。
凭什么明明是同样的出身,却有截然不同的待遇?!
这一刻,他嫉妒她却无法超越她,永远都无法超越她。
博文看到他凝滞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重伤了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不再说话。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唯一能听到的竟是邵辉本体均匀而有节奏的喘息声。
过了良久,久到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邵辉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寂。
“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他问。
“刘夏,她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博文的神色突然暗淡下来,“她是按照母亲的样子创造出来的。”
“什么!?”邵辉目瞪口呆,他怎么都想不到,那个为他植入祁杰的虚假记忆的刘夏,竟然是在这么复杂的背景下诞生的。
他还记得,刘夏是唯一一个对他的真实身份张开心扉的人,在植入祁杰记忆之前,她对他笑,就像对自己的弟弟一样无微不至,她还会为他惋惜,她让他不要恨雷德·格尔特,她对他说了很多关于分身的神圣使命,那些温柔的谎言宛若圣经一般,曾经照亮过他幼小而脆弱的心。
就算当初在刑场她差点杀了他,他也一点儿也不讨厌她。
“母亲死的很早,父亲本来已经放弃创造投入感情的分身,刘夏是个例外,因为他太思念母亲了,思念到天天看着她的照片偷偷的以泪洗面。”博文眼眶有些湿润,“当然他从来不会让我们看到,但作为他唯一的女儿,我知道他哭过,我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个被全世界通缉的男人,居然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刘夏……”邵辉一时间五味杂陈。
刘夏,刘夏,原来,他只想让她留下。
“他让她成为自己的秘书,那样就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要她成为不会因生病而死的异形,那样就再也不会放走她。”博文有些动情。
“哼,成为智慧异形难道很简单么。”邵辉不屑道。
明明已经被真相打击的体无完肤,他却仍然不肯妥协,他不愿意相信雷德·格尔特会有感情,他一定要找到他决绝无情的漏洞。
“当然不简单,是他允许妄执魔吞噬自己的意识,妄执魔才让刘夏百分百进化为智慧异形。”
“什,什么!?”在博文话语的强烈冲击下,邵辉竟开始咋舌了,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出现了重大分歧雷德·格尔特的意识才被刑天吞噬的。
“其实除了心理十分健康无法变异的Abbott以外,我们这几个被他呵护的孩子,都是这样变成智慧异形的。”
“你是说,他为了你们……”
他为了这些投入感情的分身,竟然退让到这种地步。
即便话已经到了嘴边,邵辉也已经说不下去了。
所以啊,新义联盟的那个博涛想方设法都要将他的意识给夺回来,所以啊,博文才会三番四次包庇他,所以啊,刘夏才会替他说那么多的好话。
博文看着邵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早就已经猜到当她和盘托出的时候会是这种结局。
“你还想知道什么信息?”她问。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邵辉低沉地说,双眸空洞而无神。
他已经累了,没有多余的嫉妒心可以倾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