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不呢。”
邵辉轻佻眉毛,极为淡漠地俯视着在海韵广场的人间炼狱中苦苦挣扎的上万人。
“辉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你一定有苦衷对吧,有人威胁你你才这么做的对吧?!你快说啊,你快说是啊!”陆昊急切地大叫道。
“生。”与陆昊的失控情绪完全不同,凌菲这张成熟女性的脸上并无多少波澜,她二话没说便在邵辉的右手上生出了一个方盒子。
“既然如此,你这右手,就留不得了。”她面无表情地威胁道。
“菲姐,不要——求你了,不要这样对他——”见凌菲欲将邵辉的右手灭掉,陆昊连忙张开双臂挡在邵辉面前,撕心裂肺地哀求道。
“陆昊,让开。”凌菲没有丝毫的动摇,“他这只右臂,可以救上万人的命,你难道忘了你当初加入罪罚组织时宣过的誓言了吗!”
“可他,他,他是,他是……”陆昊眼眶中充盈着热泪,乌黑的眼珠子蒙上一层阴郁的暗尘,他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替邵辉辩解的词语,却发现根本无从辩解。
“他是罪人。”凌菲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听她所言,陆昊万念俱灰地垂下双手,失魂落魄地低下头去。
他明明还记得,在理工大的湖畔,在孟昊然的致郁幻境,邵辉曾与他并肩作战,是这个世上,他是绝无仅有的,带给自己这个孤儿如暖阳般温情的兄长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如此,但他此时无比清楚,就算他不想承认,从现在开始,他与他便成了彻头彻尾的敌人。
“呵呵呵呵呵——”听到这两位昔日旧友的对话,邵辉肩头颤抖,不由得地狞笑起来,“陆昊,真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天真么。”
陆昊目瞪口呆地看向他,他的话让他彻底不知所措,哑口无言。
“灭。”还没等陆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凌菲便毫不迟疑地施展了灭咒,邵辉的右臂从肘部斩断,一大股热流从断臂处喷涌而出,在朦胧的夜色下,这些粘稠的液体泛着阴森诡异的微光。
没了右手他便无法凝聚法力,海韵广场上那个巨大的玻璃囚笼霎时间灰飞烟灭,困在其中的人群发现得救了,像是从蜂巢喷涌而出的工蜂一般,疯狂地向四周逃亡。
邵辉看了一眼自己断臂处流出的液体,他没想到,被灭咒斩断肉体的痛感竟会如此强烈,乃至于痛得他面色煞白,冷汗直冒,可即便如此,他的眉头也皱一下,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旋即,他又抬眉看了一眼正鼠窜狼奔的人群,嘴角微微勾起,强忍着剧痛,挤出一抹讪笑,他十分快慰,这场来自地狱的狂欢,看来可以完美谢幕了。
“喻南星。”这时,凌菲对喻南星使了个眼色。
喻南星冲她点了点头,从容不迫地将术指摆在嘴边,生出了三个方盒子,将正在疯狂追击逃窜人群的石头人和千手观音束缚在原地。
其中两个长方形的方盒子极为精准地穿透了石头人的两只蟑螂眼,另一个则将千手观音的本体身躯包裹在其中。
而后他气定神闲地念了一声“灭”,王力昆和秦海宁这两个无意识异形便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因从未见过喻南星出手,邵辉有些意外他的法力竟然可以强到同时对三个体积不算小的封闭空间施放灭咒,虽还未见过他的上限,但保守估计,他的结界术水平定是高于陆昊的。
“威武——威武——”这时,警车的警报声响起,数十辆警车和急救车出现在海韵广场外围。
除了这些黑皮车和白皮车以外,并没有出现军事武器,很显然,高樾和王真真也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
天还没有黑透,一轮残月悬在藏蓝色的夜幕上,几朵阴沉沉的浮云挂在月亮周围,似是看到了人间这场惨不忍睹的悲剧,月亮在用这几块阴云遮挡着自己的视线,亦或者是在擦拭自己那怜悯的泪水。
除此之外,天幕上繁星点点,熠熠生辉。虽然这条市南区最繁华的街道几乎没了人烟,但整个蓝岛市仍是火树银花,灯红酒绿,人类日复一日的夜生活丝毫不会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灾难而停下。
凌菲双手抱在丰满的胸下,面无表情地说道:“邵辉,十分抱歉地通知你,我们要带你回警署。”
“没了右手,我就是鱼肉,也只能任你们宰割了。”邵辉仍坐在女儿墙上,双腿垂放在墙体的边缘,迎着海风,那头乌黑的短发在风中凌乱着。
“实在是可悲,无罪释放还没超过一个月,现在又沦为了阶下囚。”凌菲顿了顿,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听到她的话,邵辉仰着脸仔细感受着海风的温度,在这春夏交接的季节,明明不冷不热刚刚好,可为何他却总觉得似是身处寒冬,这风如刺刀一般寒冷刺骨,刀刀扎心呢。
“辉哥,只要你说出你的苦衷,我,我……”陆昊看着邵辉落寞孤单的背影,眼神飘忽不定,吞吞吐吐,嗫嚅不前。
过了半晌,他走到凌菲身旁,眸子里泛着无比诚恳的光芒,低声哀求道:“菲姐,他要是有苦衷的,我们就放了他,好吗?”
“!?”凌菲和喻南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们不敢相信,这个在往日里对恶人丝毫不会留情的大男孩,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当然,有如此神情的并非只是他二人,邵辉此时也无比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眸子里蒙上了一股潮湿的暗尘。
“以前我很怕独处,不过自从到了大家身边,我再也不怕一个人独处了。”
“我爱吃,爱玩,爱打游戏,爱钻研结界术,爱打抱不平,爱逃课,爱睡觉,爱活着的一切一切!”
……
此时此刻,陆昊曾经说过的话不停地回荡在邵辉耳边,他还记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明亮的双眸似是瑶池水那般澄澈无暇。
“我是谁?凌菲,你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吗?”他突然怅然若失地问道。
“……你是,祁杰。”凌菲答。
“祁杰?!”邵辉苦涩地摇了摇头。
祁杰,才是他最不想成为的那个人。
是啊,陆昊这个天真的少年是祁杰的朋友,而他如今是恶魔邵辉,他又有什么理由回头呢。
想到这里,他长吁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问:“你们刚才看到我断臂伤口处流出的血液是什么颜色的吗?”
“……”三人闻声纷纷向他断臂的位置看去,这才发现先前喷涌而出的血液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想到异形的再生能力,凌菲瞠目结舌道。
“陆昊,这就是我选择加入新义联盟的原因。”说着,邵辉抬起了那残缺的右臂,看着开始逐渐愈合的伤口,道:“我已经不能回头了,我是罪人,但我也是异形。”
三人无比震悚地看着银色的月光下,就像是注入了神力一般,他那消失的手臂一寸一寸地生长出来。
“所以,我是你们的敌人。”
待手臂完全恢复,他从女儿墙上站起身子,随即又转身直面三人。
“陆昊,谢谢你对祁杰这么仁慈。”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将术指摆在嘴边,“不过遗憾的是,他已经感受不到了,他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什么?!”陆昊眉头紧锁,根本听不懂他到底在讲什么。
“我的真实身份是雷德•格尔特派来赚取你们罪罚组织复活药水的卧底,所以,自始至终,我都是你们的敌人。”他面无表情地陈述道。
“你——”听到他的话,凌菲也有些乱了阵脚,“你到底在说什么!”
要说凌菲从邵辉的话中什么都没领悟到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她已经从大脑的记忆中捕捉到了相关的信息,毕竟,那日在刑场,她和陆昊本就要用复活药水去救活他。
原来如此,真正的祁杰早已被雷德•格尔特掉包了。
“当然,在御凌的干预下,我的任务失败了。”即便三人仍是一头雾水,邵辉也并没有多做解释,继续陈述道:“我真实身份的记忆一度被雷德•格尔特给封印了,所以我才会以祁杰的身份苟活了小半年。”
说着,他嘲谑地笑了笑,他对这段美好的人生过往自是珍之重之,但他更清楚,复仇大业才刚刚开始,现在还不是回忆美好的时候。
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不是多么美好的过去,他需要的是能够点燃仇恨的怒火,对这被恣意玩弄的命运,他必须施以最彻底的反击。
“后来发生了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我的记忆解封,我才知道我到底是谁。”他顿了顿,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笑道:“各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可以放我走了吗?”
“……”三人仍是云里雾里,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呵。”邵辉见三人愣在那,径自念了一声“穿”,便在身旁生出了一道宙清结界壁。
“生。”
“灭。”
见他要离开,陆昊用灭咒将他生出的宙清结界壁给灭掉了。
“哟,刚才不是你说我把我的苦衷讲出来,你就要放我走的吗?”邵辉有些意外。
“既然你已经不是他,这些情谊也不该由你来承受,你就当刚才我放了个屁吧。”陆昊扬了扬眉毛,将术指摆在嘴边,意气扬扬地说:“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会竭尽所能将你带回警署。”
凌菲和喻南星见陆昊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气定神闲地将术指置于嘴边。
“啧啧啧,一对三,还是三个比我水平高太多的前辈。”邵辉眉头微蹙,故作一副为难的神态,“从你们手中逃跑,还真是有点困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