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王建刚眉头紧锁，油腻黝黑的脸上，两坨横肉不住地颤抖着。

　　“你随意，我接下来还会去审讯李有鹏和王二黑，要是他们比你提早招供，那你恐怕连减刑的机会都没有了。”郑义说着，站起身来，“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王建刚面露难色，呼吸急促，眼珠子疯狂地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似是在做无比艰难的决定。

　　“别，你别走！”他突然叫住了郑义。

　　“大哥，我很忙的。”郑义见他已经动摇，故意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说，我都说！我主动配合，求你帮我减刑，我闺女还要上大学，我，我我不能一蹲就是二十二年！”

　　王建刚的脸上现出怯弱的求饶神情，这个身材魁壮的中年大汉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心里无比急切却因自己软弱无能只得夹着尾巴讨饶的衰狗一样。

　　“好吧，我尽量吧。”郑义无奈地摊了摊双手，坐回到了椅子上，“小刘，开工吧。”

　　“嗯。”一旁的年轻警察点了点头，准备好做笔录。

　　邵辉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王建刚万念俱灰地陈述着一年半前发生的往事，除却内心的愤懑，他还想起了那个冯三虎。

　　面对人生罪孽的审判，冯三虎跟王建刚很像，他们之所以妥协，不是因为浪子回头痛改前非，也不是因为罪罚太重承受不起，而是因为他们的家人。

　　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恶徒的软肋，或者说在这个世上，无论善人还是恶人，每个人都有软肋。

　　任凭往日里如何强势武装，这软肋总能让一个人在瞬间土崩瓦解，榱栋崩折。

　　那么，你自己的软肋又是什么呢？

　　邵辉脑海里浮现出王熠彤那张天使般纯净无暇的笑脸，就是她了，这个笑容，值得用余生去守护。

　　从枪口下逃生，他多想做一个无欲无求的行尸走骨，用冷眼去旁观这个虚情假意的世界，再也不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突然想起御凌的那句话：于这世上，你并不属于你自己。

　　是啊，就算他想孑然一身，那也已经绝无可能了。

　　郑义审讯王建刚十分顺利，从审讯室里出来，他对邵辉说：“王建刚虽然块头大，但他骨子里还有那么一丝丝善念，他还做不到六亲不认，所以不用你出场他就招供了。”

　　“接下来也这么顺利就好了。”

　　“接下来不可能这么顺利了。”郑义坦承。

　　“怎么说？”邵辉有些不解。

　　“张铁贵的情况我也跟你说过你应该也了解，王二黑是个孤儿也是个光棍，他不可能跟王建刚陈大富那样想起自己的家人而妥协。李有鹏是被你砍死的李大柱的姐夫，更何况他也是一名警察，我刚刚这种糊弄法盲的方法就不可能奏效了。”郑义面色凝重地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烟盒。

　　“要抽一根吗？”他问。

　　“不了。”邵辉婉拒道。他不曾知晓，这个正义凛然的警察，居然也喜欢抽烟。

　　“唉，有时候就是得靠这东西搅拌一下一团浆糊的大脑。”郑义极为娴熟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塞在自己的嘴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廉价的打火机，点燃香烟忘情地吸了起来。

　　“嗯，我明白。”邵辉冲他笑了笑。

　　郑义虽然比邵辉大了不少，但此时他将胳膊搭在邵辉的肩膀上，看起来两人就像是年龄相近的兄弟一般，一点也不显老气。

　　比起邵辉，他看过人世间的沧桑巨变要多太多，作为一名刑警，经历过出生入死的次数一点也不亚于邵辉。除却被恶徒囚禁在涨潮的海水中险些丧命以外，他曾被三十人团伙差点群殴致死，曾因抓捕人贩子受过枪伤，曾因落入毒贩窝点被强制注射过毒品……随着频入险境的次数增加，身上各种各样的伤也枚不胜数。

　　他曾在警校毕业的时候发过誓，要一辈子与恶势力作斗争，时至今日，他仍要将这股源自内心正义之心的信念铭记在心，就算他某一天真的在恶徒手中死掉了，他也会变成一个正义的亡魂，去阴间继续惩恶扬善，伸张正义。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有邪恶存在，那就必然会有正义出现，任何事物总能找到它的对立面，如此来说，世上的一切虽纷杂但却是有序可寻的。

　　“怎么又在这里抽烟啊！”走廊尽头，刑警王队对着郑义大喊。

　　郑义抬头一看是王队，立马将嘴里叼着的烟头抽了出来，扔在地上踩灭掉。

　　“郑义你小子！”王队发现是郑义，抬起手臂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才出院几天就跑出来办案！？”

　　被他这么一提醒，邵辉这才记起来，他上次出现在自己家里胳膊还吊在脖子上呢。

　　“为人民服务是人民警察的本能！”郑义见势，连忙举起右手敬礼道。

　　“你小子！居然在审讯室门口吸烟！扣钱！”王队见他如此德行，哭笑不得。

　　“王队，我错了还不行吗？”郑义服软。

　　“不要让我看到下一次！”王队似笑非笑地说。

　　“Yes，Sir！”

　　郑义又对其敬了一个姿势标准的礼，随后王队就上楼去了。

　　邵辉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不曾想到，他在这里抽烟是违规的。

　　“郑大哥，你胳膊上的伤真的好了吗？”他问。

　　“嗯，骨头碎裂，医生说再也不能去追凶了，只能干干审讯的工作。”郑义遗憾地说。

　　“啊？这么严重？！”邵辉十分吃惊。

　　“嗯，骗你的。”郑义举起左胳膊锤了邵辉的胸膛一下，笑说：“你咋就这么好骗呢。”

　　“……”邵辉觉得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总觉得警察的形象应该是更正经一点才对。

　　“要是钱小凝跟你一样好骗就好了。”郑义喃喃道。

　　“钱老板啊，她可精明了！”邵辉感叹着，发现这郑义对钱小凝还真是穷追不舍。

　　“唉，这个女人实在是太难追了！”郑义无奈地长吁了一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塞在了嘴角。

　　“你该不会还要抽吧？”邵辉目瞪口呆。

　　“抽毛线啊，走吧，去审王二黑。”

　　郑义用手指夹着烟头，嘴里呼出一口气，摆出一副假装自己在抽了烟的快活样子，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将烟头塞回到烟盒里，拉着邵辉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进了审讯室后，郑义搬了一张椅子摆到邵辉面前，说：“站了老半天了，累了吧。”

　　“还行。”邵辉说着，坐了下来。

　　“郑哥，你，你在跟，跟谁说话？”一旁的年轻警察诧异道。

　　“跟祁杰呀。”郑义淡然道。

　　“祁，祁杰？”年轻警察的脸都吓绿了。

　　这时，坐在玻璃后面的王二黑抬起头来，一脸狐疑地看着郑义和邵辉坐着的那把椅子。

　　王二黑身材瘦小，应该只有一米七出头，但在张灭强养的那群打手中，他的身手十分了得，右眼上方有一道疤痕，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

　　他今年43岁，8岁那年父母因车祸双亡，他成为一名孤儿，没有亲戚肯收养他，是被张灭强的姐姐带大的，后来张灭强的姐姐因病去世，他也就没了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念想，成了一个绝无软肋的人。

　　“啧，看你这胆小的样子，他不是已经死了嘛，今天我把他请来帮忙审讯这王二黑！”郑义开启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模式。

　　“什，什么？”年轻警察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邓三，你是不是没审出什么信息？”他问。

　　“……昨天不是被你们抓了个正着嘛，就算证据确凿，他王二黑连贩毒都不肯承认，你觉得他还会多说一个字？”年轻警察泄气地说道，看他的样子，仍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所以啊，也只能让死掉的祁杰出来帮帮忙了。”郑义顺着他的话又将祁杰引了出来。

　　“郑义！你说什么？祁杰已经死了？”听到他的话，王二黑一脸错愕，“他不是从刑场逃了吗？”

　　“要不你去刑场试试，看能不能逃掉？”郑义不屑地说。

　　“……”王二黑被他呛得无言以对。

　　“现在祁杰就坐在我身旁，你要是招了，我就立马送走他，你要是不肯招供，他肯定会想办法弄死你，你信不信？”郑义半带威胁的口吻说道。

　　“郑哥，你这算不算是逼供啊！？”邓三小声对郑义说。

　　“咳咳！”郑义故作镇静地咳嗽了两声，对一旁的邵辉使了一个眼色。

　　邵辉心领神会，立马端起椅子，向前挪了几步，在旁人看来，那就是椅子自己莫名其妙地动弹起来。

　　“邓三，你看，我说的都是真的，人家祁杰是亡魂，你得尊敬人家！”

　　“……”邓三目瞪口呆，无比震悚地点了点头。

　　王二黑见势，吓得脸色煞白，虽然心里仍是半信半疑，但他的双眼目不斜视地看着邵辉坐的那把椅子，连眨眼都已经忘却了。

　　“邓三啊，我可说不准过几天会不会爆出一条‘祁杰索命’的新闻。”

　　“是，是是吗？”邓三怯生生地说着，不禁搬起椅子向郑义的方向靠拢了些，即便不敢看，眼珠子仍然会下意识地扫几眼邵辉坐的方向。

　　郑义见连他都被吓到了，脸上虽然面无表情，内心却早已笑尿了。

　　“王二黑，我先跟你通报一声，陈大富王建刚已经把你们当年强了祁静、串供伪造证据，以及绑架本人杀人未遂的事全都招了，张铁贵也已经承认贩毒的事。我知道你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不过现在在祁杰面前，他可是奔着带你去阴间才来的，不知你会怎么处理呢？”

　　与审讯王建刚那郑重其事的语气并不同，他风轻云淡地说道。